【懷念喬治麥可】烏龍院的情歌密碼

我和悟空國二在一個班上，本來沒什麼交情，但他除了英文其他科都超強，我除了英文其他科都超爛，又剛好坐隔壁，在某次月考互相幫忙作弊後，就成了普通朋友。

隔年他被編入升學班，教室在四樓，四樓全是好班，我被編入放牛班，教室在一樓訓導處隔壁。那年頭好學生與壞學生在空間上是必需隔離的，我和悟空變成只有每週一、三、五晚上補習才見面，交情反而更好。

我們最常去逛的地方叫烏龍院，是士林夜市一間專門賣錄音帶和海報的店，他們服務很多元，除了裱框，還「代客拷貝」，只要寫下歌單，然後你會得到一張精選輯。悟空比較常買偶像海報以及護貝小卡片，譬如布魯克雪德絲、菲比凱絲、齊藤由貴、本田美奈子、洛基、藍波、麥可喬丹，我都買西洋流行歌曲卡帶，瑪丹娜、轟！、星艦合唱團、驚懼之淚、惠妮休士頓、葛倫麥德羅斯等，如果我存夠了多餘的零用錢，就會「代客拷貝」一卷精選輯送他，不但有主題性，連曲序都有思考，並親手把曲目一首首抄寫在錄音帶內層的白色卡紙上。

某天悟空交付我一項重要任務，「可以幫我寫一封信嗎？」他用非常慎重的語氣看著我，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誰？」好像那是一種不用多說的義氣，悟空說：「五班的朱恬萱。」「嗯！」我當然答應，能為他做一件事，感覺是一種特權。

當晚回家立刻動筆，我決定翻譯當時全世界最美的情歌，用我當時唯一有自信的英文能力，雖然對歌詞一知半解，但旋律那麼優美，而且全士林滿街商店都在放，我猜那女孩一定能因此感受到悟空的愛，而我在其中貢獻了心力。我拿出英漢辭典，戴上愛華隨身聽的耳機，沈浸在那首歌裡。

隔天一早我在福利社把信交給悟空，他當場打開看，信紙開頭寫著歌名。

非常芭樂的故事，一個男孩偷偷對另一個男孩有好感，然後幫他寫情書追女孩。即使現在回想起來，還是無法完全解釋當時那種感覺，那並不完全是愛，而是一種同志青少年學習偽裝的摸索過程，用一種懵懂的、自以為成全對方的心，替代不敢明白說出口的情感，然後變得更善於隱藏。我無法還原當時憋腳的英文翻譯，但英文這件事一點也不困擾我，我反覆的是，要不要把歌詞原先翻的「妳」，改成最後決定使用的「你」，因為「你」是我對悟空唱，是一個只有我懂的密碼。

我從國中時代就可以破譯喬治麥可出櫃前藏在每一首歌中的密碼，這就是他對我最大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