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鏡到底】飢餓的眼睛 張照堂專訪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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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照堂74歲了,左眼雖因病變已無法聚焦,但想尋找好景的飢餓感始終存在。
張照堂74歲了,左眼雖因病變已無法聚焦,但想尋找好景的飢餓感始終存在。
文|李振豪攝影|王漢順主播|智偉

攝影家最重要的不是器材,而是一雙能敏銳觀看世界的、飢餓的眼睛。被譽為台灣「現代攝影之父」的張照堂,從現代文學、音樂、戲劇汲取養分,不斷進行軟體升級,讓眼睛發揮最強效用,找到別人看不見的人間風景,將片刻留成永恆。

在觀景窗後,張照堂是積極獵食的人,走到觀景窗前,卻自爆左眼已因黃斑病變而無法聚焦,壞掉了。攝影近60年的人生,飢餓的眼睛未曾饜足,病痛使人如困獸,但仍阻止不了他拍照。

那是最後一天的跟訪行程,我們在台南參加蕭壠藝術節,張照堂是最大咖的參展藝術家,理應要從頭到尾鎮場,但第二天有個長達4小時、大家逐一介紹自己作品的活動,他從一開始就不見人影,後來被我發現,原來已打算要脫隊偷溜,到市區去拍廟。我們向他確認此事,他說:「我還是忘不了拍照啊!」語氣誠懇得像吵著要出去玩的孩子,很難拒絕。

攝影家最致命的病

1962年攝於板橋的自拍無頭影子,是他早期的代表作之一。(張照堂提供)
1962年攝於板橋的自拍無頭影子,是他早期的代表作之一。(張照堂提供)

他拍照是這樣的,隨身攜帶一台比手掌還小的數位相機,默默看,默默拍,貫徹他的哲學:「拍照的人,眼睛是飢餓的。」元宵節前亮起彩燈的廟門口,相機腳架排排站如兵馬俑不動,就他一個人往前靠近了神像,拍下只有他看見的什麼。飢餓的人像草原上的獅子,隱藏起自己,專注觀察、耐心等待,忽然就不見了蹤影,以最尋常的姿態沒入人群之中。

為什麼,到處都是比他更有大師派頭的玩家,真正成為大師的人卻是他?答案明顯:做為一個攝影家,最重要的,還是眼睛。

回到第一次見面,約在他家附近的咖啡店,走路過來,雖然略遲了,但一身便裝的他始終從容。先點餐,「不要甜的。」想必是為糖尿病忌口的緣故。抵達前,剛更新過臉書,他說:「搞得我眼睛很累。」但再累,還是擋不住他彷彿內建觀景窗的雙眼,環顧後提出疑慮:「這裡好像不好拍吧?我以為是比較開闊的地方。」

採訪主要就集中在這三件事:攝影、病痛及數位時代對他的衝擊。

準備下坑採訪《礦之旅》的張照堂,1980年攝於瑞芳。(張照堂提供)
準備下坑採訪《礦之旅》的張照堂,1980年攝於瑞芳。(張照堂提供)

攤開張照堂的人生年表,可歸結出以下重點:國三開始攝影,22歲辦第一次展覽,37歲獲金鐘和金馬獎,還是唯一同獲國家文藝獎和行政院文化獎的攝影師。被譽為台灣「現代攝影之父」的他,網路上資料齊全,缺的都是「現在的」張照堂,74歲的張照堂。

那個一小時後自爆左眼已黃斑病變、無法聚焦的張照堂。

張照堂不喜歡被拍照,他說:「攝影家不該走到相機前方。」還一度提醒我們不要瘋狂按快門,「記憶卡要爆掉了!要想像你用底片拍。」唯一破格樂於入鏡,是原先沒想他會答應的用「自畫像」遮住眼睛拍,不料他竟露出笑容說:「能遮住臉的都很好。」

但能遮住多少?大師生平晾在網路上,誰都能窺見。1943年生於板橋,父親是內科醫生,7個孩子裡排行老5,國三時他向哥哥借了台愛力斯牌120相機玩,就此踏上歧途,回不去了。張照堂自承從小就是孤獨的孩子,但「孤獨很好,保持獨立孤單才有時間做自己的事。」意即往藝術領域拓荒。

1974年攝於基隆。張照堂在戲班演員沒注意的情況下捕捉到此景,2人的互動自然真切。(張照堂提供)
1974年攝於基隆。張照堂在戲班演員沒注意的情況下捕捉到此景,2人的互動自然真切。(張照堂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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