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關係，我說，如果有什麼能幫忙的，請別客氣。極窄的巷子裡，車子進不來，佩璇奶奶家在中央位置，距離兩端都遠。等了約10分鐘，佩璇媽媽一手撐傘，一手推輪椅，出現了。那場景簡直有悲壯氣氛，雨像尋常日子之困難打在她們身上。我過去招呼，想幫忙，但除了撐傘什麼忙也幫不上，最後3人都溼透，進家門，採訪還未開始，已經狼狽到不行。
佩璇媽先去幫佩璇換衣服，平常人可能一分鐘就完成的動作，她們大約15分鐘才完成。
也不奇怪。在重建中心遇過一次，當大家各自努力復健時，佩璇只能在床上「動作」。當大家走來走去聊天，佩璇還是只能在床上「動作」。在家裡，也是一樣，佩璇媽一個口令，佩璇一個動作。一般這個年紀的女生，動手可能是為了消蝴蝶袖，抬腿可能是為了瘦小腿，佩璇不是，她就是為了「生存」，看能不能把活動半徑再往外擴張個幾公分。
每天，真的就是為了那幾公分在奮戰。一開始，光是上車都非常困難，佩璇媽必須像扛一個熟睡的人把佩璇「搬」上車，平凡的媽媽都訓練成神力女超人了。「現在，她可以稍微把腿抬起來，坐好後，把腳縮進去。」
身體的進步緩慢，倒是溝通、記憶有明顯進步。今年母親節時，佩璇祝媽媽和阿嬤母親節快樂，還能說出「送你們阿瘦皮鞋好不好？」佩璇媽媽全部錄下來，一邊做復健一邊播給我們聽，音檔裡還出現爆笑對話：「你和爸爸是怎麼離婚的？」媽媽笑出來：「什麼離婚！是結婚！」佩璇又問：「那你們是怎麼結婚的？」媽媽答：相親啊。佩璇說：「爸爸眼睛是黏到蛤仔肉嗎？」
媽媽鬧她：「我一定要懲罰你。」佩璇說：「不要。拜託你不要。」
真的很像小孩子。調皮的孩子。錄音檔裡，有人問佩璇要不要唱歌？她說：「我唱歌很難聽。」我想起出院的記者會上，被稱為「奇蹟女孩」的她大方獻唱，拍子有點凌亂，不知有沒有進步，問她：「可以唱歌給我們聽嗎？」她說：「好害羞喔。」結果被媽媽威脅利誘：「你唱范瑋琪的新歌好不好？不唱我們就繼續做復健喔。」
新歌吔！我還以為她能唱的，就是傷前已學會的歌，如同佩璇媽說：她現在的狀態是「能回答問題，但下一秒可能就忘了。」這樣能唱新歌嗎？結果可以。她沒看歌詞，跟著媽媽手機裡的音樂一字不漏，全部唱完。
我想起佩璇媽在她身邊說的那些「哪天我無法照顧她了，要帶她一起走。」和「我就是重新養一個小孩。」忽然感到驚心，如果佩璇都聽得懂，都記得，會否無意就被刺傷了？
然而母女默契，真非外人能夠置喙。離去時，外頭的雨還在下，我們在雨中等車，攝影師忽然有感而發跟我說：「我覺得佩璇媽，也是一個奇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