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應誠實面對沒有專制不倒江山的事實（2之1）

朱駿／時事評論人

人類社會中，經濟是創造物質價值的體系，政治是分配這些物質價值的體系，分配領導創造，即政治領導經濟，自古迄今沒有一個社會能夠例外。此外，政治是一個國家或社會中推動發展的最大發動機與最有力量的價值選擇體系，其作為無時無刻不影響經濟與其它方面的發展。是故，經濟不好，十之八九問題的根子在政治。

近幾年中國大陸的經濟持續走低，在可預見的未來難以見到反轉變好的跡象與條件。據媒體報導，大陸知名經濟學者李稻葵近日在一場演講中說，「中國宏觀經濟最大的問題，不是K型分化，而是整體偏冷。最主要的原因在於地方政府，因為社會資金主要用於還債，而不是創造新的動能」。問題當然出在政治，就是現行體制造成的，體制不改，變好的希望永遠不大，這是人類社會的客觀規律，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

或許有人會說，在中共體制下改革開放近四十年，創造空前，亦殆為絕後的經濟增長力道，可見體制沒問題。其實，改革開放是鄧小平將毛澤東「以階級鬥爭為綱」的政治路線，180度扭轉到「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改革開放」所開啟的，其成果主要是「政治紅利」，「人口紅利」成分較少；但這股政治紅利近40年來已被一黨專政體制消蝕殆盡，所需要的是另一波政治體制改革，創造新的政治紅利，才能再創新局，扭轉困境。這有賴於開展「政治現代化」的真正民主化。

人類史上沒有專制不倒江山的案例

人們普遍地天生不願被欺負剝削或受人無理支配，總希望過上有尊嚴的好日子，隨生活的改善有自我實現的願望，亞伯拉罕．哈羅德．馬斯洛（Abraham Harold Maslow）在1940年代就有過根據事實的精闢實證研究，發現且證實了這項人類普遍的需求。種種與此類似的想法或需求就是普世價值，只要具備正常的認知能力，都不能否認這種價值確實存在的事實，這些價值都是民主生活方式的重要內涵與最堅實的基礎，只是每個地區的人民因文化背景的差異，落實它的方式、制度與程度不同罷了。

中國歷史悠久，和別人搞一樣的東西，也必然會搞出不同的內涵風味兒。誰說中國搞民主一定要照搬或生搬硬套西方某個國家的現有做法？何況，西方民主國家的制度都互不相同，但本質都為民主。再退一步說，就算是參照某個國家的好制度，大幅度地學習實踐，一旦學好了，不就是自己的了嗎？就像拜師學藝練功夫，功夫練上身了，不是自己的嗎？但要憑良心，別瞎練邪門功夫還自鳴得意，總有一天傷害自己。

是故，中國人搞民主當然可以有中國自己的內涵，但必須體現民主生活方式的真義，不能玩兒假，玩兒假就必然壞事，容易走上獨裁專制的邪路。人類歷史迄今沒有一個專制不倒江山的案例，獨裁專制絕對走不久遠，若是搞民主又玩兒假，這遲早將會是中國的災難，不要以為打著「人民」的旗號就能躲過，歷史已經相當程度地證實了這一論斷，胡耀邦說過，「歷史是混不過去的」。唯一避免災難之道就在努力落實搞好真民主，這是中國面對的客觀現實與需求。

民主必然要經歷困苦學習才能煉成

羅馬不是一日造成的，民主的工程更艱難於建造羅馬不知多少倍。在初期階段一定表現得不理想，進步與提升都需要一個探索學習過程，若真積力久踐行，必然可逐步臻至佳境。英美兩個國家發展民主也不是一剛開始就達到上世紀二戰後乃至今天的程度的，而且有西歐與北歐後來居上者，在今日於民主上表現得比英美出色。可見，民主是學習與發展出來的，後來者是可以透過學習超越先進者的，民主不是某國某民族或西方的專利，自外於現代化時代主流的民主生活方式，根本就是一種自暴自棄的蒙昧行為，自暴自棄者不會有好下場的。

許多人認為，中國不適合搞民主最大的因素是人民素質太差。一個人民素質差的國家的政治領導人素質也不可能好到那兒去，因為管理低素質的人不需要高素質的管理方法。如果認為中國人民素質低，就注定不配搞民主，不配透過學習民主提升素質，說這話時，豈不是糟蹋中國人，連同一塊兒罵了中國政治領導人素質低劣嗎？如果這話出自中國人自己或甚至中國大陸政治人物的口中，那真令人啼笑皆非，甚至感到悲哀。

前面才說到，民主必須是大家在實踐中努力學習才能獲得的，代代積累改進才會有好成果。人民的智識能力必須在這個永無止境的學習過程中接受鍛鍊，才會真正成長提升。所以，不可能是等民智高了，才能搞民主，英美的民主也不是在人民教育水平普遍達到相當水平之後才開始的。我們老祖宗早說過：「未有學養子而後嫁者也。」沒有「做中學」的鍛鍊與實踐，民智在管理與認知公共事務上永遠不可能務實地增長提高，民智不高則綜合國力不會真強。

其次，從人類歷史來看，專制政治必須要以高壓手段統治人民，也就需要愚民，以免人民知道太多，腦筋靈光之後，專制統治不易管理，難以為繼，其利弊得失，智蠢賢愚，清末古人已經條分縷析，荊知仁的《中國立憲史》論之甚詳。翻翻歷史，比較現代世界各國，那有人民智識水平低落的人民群體，可以發展且持續支撐出一個真正強大的國家的？西方先進國家那一個不是人民普遍的智識水平位居世界優等的？質此，在要求先提升人民的素質才能搞好民主的前提之下，是本末倒置，繼續任由專制體制統治，永遠沒有搞民主的條件，「人民素質」永遠會落後時代的發展階段，只會變成了一個持續耽誤自己進步發展的專政藉口，綜合國力必然會有一個自己看不到的折扣掐在那裏，到一定程度後很難以正常比例與速度持續增長。

我們看看歷史，英美開始發展民主時，文盲遍地，幾百年的鍛鍊，一個曾經是日不落國，一個自上世紀初就已經發展成為了世界第一強國，迄今不墜。如果硬要遵循先提升「人民素質」才能搞民主的錯誤思考與邏輯，根本緣木求魚，不可能有昔日強大的英國與今日依然稱霸世界的美國。中共想要完成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做世界一級強國，就應該坦誠面對這項歷史事實反映出的道理。

民主體制才有機會發展真正強大的政府與國家

大陸知名學者鄭永年曾經寫過，「傳統上我們一直是一個家長式社會，歷來強調秩序，但這個秩序往往是自上而下施加的。這種傳統不僅沒有隨著社會的發展而變化，反而在得到強化。……實際上，在很多方面我國是『弱政府、弱社會』。政府什麼都要管，好像是強政府，但因為很多方面管不好，老百姓又抱怨政策，這就演變成弱政府；社會沒有空間，沒有能力自我管理，這就是弱社會。」

為何一個公認極為強勢的政府卻被自己人評定為了弱政府？就是因為這個政府之強主要表現在對弱勢人民的壓制與管束上面，在此社會中很多原先可發展增長而為政府所用的民間力量被凍結或排擠，甚至消滅了，政府所能調動的力量變得極為有限。更有甚者，有些力量轉到了政府的對立面，政府當然在許多方面就會捉襟見肘。一個專制體制國家中的政府若是變成了實質的弱政府，這個國家的綜合國力如何能正常發展增長？箇中道理淺顯易懂，不待多言。

民主之亂是一種國力的表現

又有人說，民主必亂，先搞好法治才能搞民主。民主與法治是分不開的，沒有民主根本不可能有法治，國家還是依賴不穩定且靠不住的人治。存在法律不能代表法治的存在，古代帝王時期皆有法律，都不是民主標準配備的法治，最終都必然走向亂局，關鍵在於政治體制與法律的性質。

說到「民主的亂」，它與我們所說的「一治一亂的亂」不同。一治一亂的亂是改朝換代的動盪，必然出現搶奪政治權力的殘酷流血鬥爭，何時終了與傷害的程度常常不可預期與控制。民主的亂則是大家針對公共事務產生的爭執使然，只能發生在一定的憲政體制框架之內。民主的亂最終依賴民主程序就可將爭執告一段落，改朝換代之亂則很難被控制在一定的範圍之內，要終結談何容易，縱使告一段落，後遺症必然不小。

當然，我們也必須務實地面對人類發展的歷史事實，沒有一種制度可以保證一勞永逸地解決所有問題，每個時代階段都會有新生的問題產生，解決了前面的問題，繼續而來的一樣是對新生問題的爭執。民主社會當然也會不斷地出現問題，事情的關鍵在於，解決問題的態度與方式是否可穩定持續，朝建設性方向發展與積累共同的成果。在民主制度中，政治作為可以持續穩定地被糾錯改善與進步發展，人民經由不斷地「共同」處理問題與爭執的過程，不斷地「共同」接受鍛鍊，個人的與集體的認識能力與處理事務的能力會隨之提升，而且逐漸積累，政府的「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不斷被改進，綜合國力自然提升。這種國力的增長只有在真正的民主社會才有可能。

在獨裁專制的社會，不能妄議中央，批評時政，領導人是「不會」犯錯的，做錯的也不可被批評或提及。然而，只要是人，那能不犯錯？在此社會中，只好掩蓋領導人的錯誤，甚至仗著權勢，指鹿為馬，把他或他們的錯誤特別以辯證法扭曲成「偉大、光明、正確」，直到皮破膿流，根爛樹搖才能處理，斲喪國家綜合實力。而且，這種「偉大、光明、正確」不正是不斷地積累未來大動亂爆發的潛在能量嗎？危害國家，莫此為甚。

總的來說，有強大的人民才會有真正強大的國家。民主再亂，不會出現改朝換代的動盪，民主之亂事實上是民力的鍛鍊與國力的儲積，英美與西方民主先進國家的國力就這麼鍛鍊出來的。我們甚至可以說，民主之亂是一種國力的表現，禁不起在政治上辯證的政治體制其脆弱程度可想而知，存在國力之虛假成份也不須多言。美國制裁大陸中興通訊引爆的中興公司立刻陷入休克狀態，令大陸許多原先吹牛國力者頓時慌了腦子，倉皇間不知所措，「厲害了，我的國」宣傳影片因此全面停播，就是一個鮮活的例子。

就此而言，台灣內部雖有嚴重的國家認同問題，對憲政體制是一項重大威脅，但禁得起民主之亂的折騰，這其實是台灣方面綜合力量的表現，是一種堅韌的軟實力，大陸方面禁不起折騰，就是力量底氣不足，不言可喻。

民主也會倒，但有機會更強大

有人又會說，民主也有倒台的時候。一點兒不假，法國的第一共和與第二共和、威瑪時期的德國與二戰後越南的民主就曾倒台，中南美洲多國在歷史上多次民主倒台。但是，不可否認的，這些倒台的案例都是在民主的制度中出現致命的缺陷，沒搞好真民主的結果，甚至是打著民主的招牌玩兒假民主，實際上大搞專制，貪汙腐敗，出現恩庇制度（clientelism）、裙帶關係（nepotism）、尋租（rent seeking）等腐朽的政治行為，以致給外敵或野心獨裁者可乘之機，而這些獨裁者最終都逃不過被歷史巨輪輾壓而翻覆的命運。

反觀英美的歷史，民主體制非但幾百年不倒台，還令綜合國力持續攀升；二戰後的德國也在聯立式比例代表制之聯邦內閣制的民主機制下，綜合國力出乎預期地飛越增長，其餘西歐北歐國家亦然。這些國家的民主在可預見的未來都沒有倒台的可能，反倒是經過一次又一次挑戰的辯證，成長得更為茁壯，人民更有自信心，綜合國力強大的程度超過一般預期。倒是原本國力強大的俄羅斯侵略弱小的民主烏克蘭迄今4年有餘，非但戰勝不了，在歐盟力挺烏克蘭的情況下，戰況越來越不利，陷入難以自拔的泥淖，中共力挺俄羅斯，原本想以此拖住美國，反被俄羅斯拖累，可見民主力量縱深廣闊於一斑。這對中共是一面非常直得借鑑的教訓，應深刻反思。

特別要再說清楚的是，民主如同許多一般事物，有好有壞，要搞民主，當然是要學習真好民主，豈能以劣質民主的部分集合為藉口，否定民主全集合，故步自封，阻斷否定真好民主之路，坐等下一次動亂的到來？中共若依然死抱「四個堅持」，會嚴重耽誤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進程，成為中華民族的罪人，稍有歷史常識就能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