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4 06:30 臺北時間

紀念雷震案66週年——「民主反共」是台灣重要的歷史資產

mm-logo
時事
紀念雷震案66週年——「民主反共」是台灣重要的歷史資產
每年的9月4日為雷震案紀念日,源由來自1960年9月4日,雷震遭臺灣警備總司令部以涉嫌叛亂為由逮捕,判刑10年,導致《自由中國》雜誌被迫停刊,組黨運動受挫。圖/翻攝自促轉會FB

薛化元/ 台灣教授協會會長、自由思想基金會董事長、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教授

1960年9月4日雷震案爆發,《自由中國》負責人雷震及傅正等人被捕。雷震和傅正當年反對蔣中正總統三連任,加上與台籍菁英共同推動「中國民主黨」的組黨,導致他們因莫須有的罪名被捕。今年是雷震案66週年,回顧這起因言論自由和組黨運動遭受迫害的案件,就轉型正義而言,本來就有重新檢視、平反的必要。另一方面,雷震等人創辦《自由中國》,主張要用「自由民主」來「反共」,這和目前臺灣流行的反共的訴求,究竟有什麼不同?透過進一步的討論,或許可以提供民主反共作為台灣社會共同的資源,既促進自由民主價值的深化,也可以做為對抗中華人民共和國威脅的思想利器。

去年「大罷免」期間,約大半年的過程中,「反共」是一個重要的訴求,可是當時大眾與媒體提到「反共」時,經常被聯想、連帶出現的是蔣介石和蔣經國形象。難道「反共」就只是如此嗎?蔣介石、蔣經國固然是反共,然而,台灣的自由民主發展裡面的反共脈絡,應該不僅如此。反對中國共產黨的統治,在台灣應該是一項重要的共識。但要什麼樣的反共?反共如何跟民主產生關係?

如果國人認為,反對中國共產帝國主義的文攻武嚇是一個重要的課題。從台灣的自由主義傳統,或是自由主義思想的發展脈絡,這樣的論述是成立的:對抗中國共產帝國主義的併吞威脅,是希望在台灣建立一個自由民主的國度。

1949年前後來自中國大陸,以《自由中國》為核心,支持自由民主人士(包括後來短期來台者)——胡適、雷震、殷海光、傅正等人,他們都是反對中國共產主義。他們反對中國共產主義有一個重要的目的,就是要建立一個自由民主的國度。對他們而言,要反共,就必須要用民主的方式,將自由民主作為價值來反共,不應該學共產黨的方法來反共。也就是說,反共的目的,應該是要促進自由民主的發展,而不是以反共為名來製造白色恐怖。他們一開始還期待可以「反攻大陸」,可是,隨著時間經過,「反攻大陸」越來越像不能落實的想像。

特別是1958年蔣介石與杜勒斯發表聯合公報,表示:「中華民國政府認為,恢復大陸人民之自由乃其神聖使命,美國相信此一使命的基礎,建立在中國人民之人心,而達成此一使命之主要途徑,為實行孫中山先生之三民主義,而非憑藉武力。」由於有關「非憑藉武力」的說法出現在官方文獻上,使蔣介石總統領導的中華民國政府一貫的(以武力)「反攻大陸」政策是否改變,成為各方關注的焦點。為此,時任外交部長的黃少谷對合眾國際社記者所發表之意見中,特別表明:中華民國政府並未宣布放棄,一旦遇到「大陸爆發革命」時,「使用武力光復大陸」。對此,當時代表在野言論的《自由中國》便以社論表示,黃少谷的說明證實了中華民國已經「放棄軍事反攻大陸」的「主動權」,只「保留響應大陸革命」的用武權而已。

面對此一外在情勢的改變,一開始他們要求國民黨政府不可以以「反攻大陸」為名,影響台灣自由民主的發展,應該在台灣積極推動政治改革。問題是:當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國際上受到越來越多的承認,會不會對台灣追求自由民主理想的空間跟文化造成了威脅?面對此一國際情勢的轉折,原本還希望「中華民國變成『自由中國』之後的統一中國」的自由主義者,他們的思想開始發生了轉變。無論是雷震、殷海光,甚至傅正,他們都思考過這個問題。所以他們才能夠比較心安地來看待,台灣逐漸朝向自由民主發展以後新的政治權力的安排。

1960年4月,當約翰甘迺迪競選總統的重要外交幕僚Chester Bowles(後來出任美國副國務卿),在Foreign Affairs發表〝The China Problem Reconsidered〞一文以後,《自由中國》社便商請蔣勻田翻譯,主動地加以引介。從蔣勻田的譯文中,可以清楚發現,Bowles主張:在「北京政府雖仍困難重重,然已穩定握有中國大陸」,以及「住在台灣八百萬台灣人與二百萬大陸人應有權力要求安全,獨立存在,和發展文化,翹然於共產勢力圈之外」的前提下,主張以「獨立的中台國(An Independent Sino - Formosan Nation)」來解決台灣的國家定位問題。雷震跟《自由中國》非常罕見地「沒有批判」兩個中國的主張,只是請蔣勻田把文章翻譯成中文逕行發表;如果是早期一點的《自由中國》,只要提到「兩個中國」,絕對是少不了批判。這是否透露出他們的想法開始轉變?可是後續來不及有更多的表達,因為發生了雷震案,《自由中國》就結束了。

不過,早在那篇文章之前,雷震在《自由中國》就寫過一篇社論,這篇社論引用的人比較少,他是在寫那個時代他的主張,我們可以不同意,但我覺得他講的很有意思,在此稍作說明。當時雷震認為「台灣屬於中國」的前提,是國際上不能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中國。如果國際上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中國,「台灣屬於中國」的主張就要重新考慮。他甚至主張,全中國應該在聯合國或其他單位的介入下來公民投票。問題是,要求中國在國際監督下舉行公民投票,決定中國的發展方向,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而言,怎麼可能發生?但是,雷震忠於他原來的價值,對於中國民主化的困境,他要提出一個解套方法,來追求他的理想。不過,若是中國不能民主化, 反而對台灣的生存造成威脅,要如何因應?這在他出獄之後的言論,提供了解答。

過去在討論1960年「中國民主黨」組黨行動時,《自由中國》同仁中大多只注意到雷震和傅正的參與。後來我訪談殷海光的學生許登源,他告知是殷海光帶他參加組黨運動。不僅如此,他作為殷海光重要的學生,雖然後來不見得贊成殷海光晚年的主張,可是他覺得有義務要讓台灣社會知道:作為自由主義者,殷海光最後主張,要在台灣由台灣島上的住民,來建構一個獨立於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外的政治體。殷海光來不及看到雷震出獄,就在病榻上過世。1970年雷震一出獄,包括他日記、受訪的紀錄,他認為「中華民國式的大一統」絕對行不通,一定要採取兩個中國。他的兩個中國主張,在當時相當前衛:一國兩制固然不可以;蘇聯式在聯合國的一國兩席也絕對不可以;不要說聯邦、邦聯也不可以。只要台灣再退讓一下,很快就被中華人民共和國併吞。

對雷震來講,他原來期待的「自由中國」的理想,希望有一天可以在中國實現。可是在那之前,重要的是台灣要如何避免被中華人民共和國併吞?而且台灣還必須發展成自由民主的主權獨立的國家。以此為前提,雷震在1971年中華民國失去聯合國代表權之後,開始撰寫〈救亡圖存獻議〉,而在1972年初完成,交給蔣介石、嚴家淦、蔣經國、張群、黃少谷等五位國民黨當局高層。傅正參與協助了〈救亡圖存獻議〉的整稿,現在以訛傳訛有時候講得比較過度,說〈救亡圖存獻議〉是傅正寫的。不過,〈救亡圖存獻議〉「兩個中國」的構想,雷震出獄後就一直強調。其次,〈救亡圖存獻議〉提出的新憲法的國家體制架構,基本上在雷震的文章中大多可以找到出處。換言之,傅正也同意雷震的想法,但是並不是傅正的發想。

傅正在雷震過世之後,加上美麗島事件的衝擊,他參加了黨外運動,後來成為台灣兩度組黨——就是1960年組黨跟1986年組黨——都參加的少數人,而且他是民進黨組黨的一個關鍵的人物。民進黨成立以後,國家認同是內部的重大課題。在那個歷史脈絡裡面,傅正不止一次提到,認同〈救亡圖存獻議〉的主張來思考台灣前途。對傅正而言,在台灣建立一個自由民主的國家是一個重要的概念。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對於希望中國可以民主化的中國人,為什麼一些人會支持台灣可以做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因為台灣做主權獨立的國家太重要,台灣是華人文化圈唯一一個自由民主的國家。台灣可以作為一個典範,這對中國朝向自由民主而言是一個外在的正面因素。對台灣而言,要維持、深化自由民主的價值,要維持自由民主的政治體制,有一個重要的前提,就是必須獨立於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外,不被中華人民共和國併吞。

如果從思想史脈絡來看,雷震當年主張〈救亡圖存獻議〉,在台灣政治思想史的位置是什麼? 1980年代黨外雜誌曾經轉載雷震的〈救亡圖存獻議〉,不過都不敢全文刊登,而將某些關鍵字、關鍵段落,進行遮蔽處理。這代表什麼?一直到1980年代為止,雷震的主張在台灣的反對陣營中,仍然是前衛的主張,不見容於國民黨當局。至於雷震主張建立「中華台灣民主國」,為什麼在台灣建立民主憲政體制,獨立於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外的主權國家,國家的名稱不可以是「中華民國」?這是雷震提出〈救亡圖存獻議〉時 思考的重要課題。

對雷震而言,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在聯合國繼承了中華民國政府的代表權,中華人民共和國可能在國際社會以繼承中華民國為名,主張領有台灣。雷震沒有提到,現在台灣內部必須思考的是,聯合國憲章的中華民國席次已經被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代表,這樣以中華民國為名,又要如何重返國際社會,成為正常的主權國家。

基本上,既然肯定自由、民主、人權優先的價值,那麼推動台灣的自由民主,甚至建立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這樣的方向跟價值在今天來看仍然是相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維護台灣自由民主的成果與發展,有一個前提,就是要先抗拒中國共產帝國主義的威脅。這是我們在台灣,能夠維持營自由民主體制的前提。假如前提不存在,我們縱使再怎麼努力也難以維持自由民主的發展。

在這紀念雷震案的日子,我們固然紀念雷震與《自由中國》在台灣自由民主發展的重要貢獻,但更重要的不是為了緬懷過去,而是正視「民主反共」的歷史的資產,對我們的未來能夠產生的正面意義。

★《鏡報》徵文/《鏡報》歡迎各界投書,來文請寄至:editor@mirrordaily.news,並請附上真實姓名(使用筆名請另外註明),職稱與聯絡電話。來文48小時內若未收到刊登通知,請另投他處。

回到原文
更多鏡報報導
從雷震先生看「民主反共」在台灣歷史上的意義
鄭任汶專欄:蔣萬安不斷幫「洋流」添柴火
陳嘉宏專欄:蔣萬安的「自我感覺良好」很要命
點按看下一則延伸閱讀文章
更新時間|2026.09.04 07:30 臺北時間
延伸閱讀

更多內容,歡迎 鏡週刊紙本雜誌鏡週刊動態雜誌了解內容授權資訊

獨家深度分析報導

線上閱讀

更多內容,歡迎 鏡週刊紙本雜誌鏡週刊動態雜誌了解內容授權資訊

獨家深度分析報導

線上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