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沈伯洋最喜歡的動漫人物,是《新世紀福音戰士》裡的碇真嗣。
這個角色一點也不遇事堅決。故事開場,14歲的碇真嗣母親失蹤,又與父親疏離,好不容易父子重逢,卻是要他坐進巨型機器人,背負人類存亡,和怪獸戰鬥。他渴望得到父親認同,又害怕再次被拋棄,只能反覆命令自己:「不能逃避、不能逃避、不能逃避。」
沈伯洋很早注意到,《福音戰士》的機器人不像鋼彈那樣帥氣,反而「超像鬼」。令沈伯洋產生共鳴的,正是面對大人、關係、體制時的徬徨。他承認,早年開始與更多人接觸時,自己和他根本沒有什麼兩樣。
碇真嗣不像主流動漫裡憑意志力克服難關的英雄。所謂「不能逃避」不是無所畏懼,而是他在眾人催促下,逼迫自己坐進駕駛艙時的自我勉勵。但是,當所有人要求一個孩子承擔時,他真的有選擇嗎?
沈伯洋高中時,小他8歲的妹妹參加作家劉克襄帶領的生態走讀,他也好奇跟去。劉克襄對他印象深刻,後來在2003年出版的作品《少年綠皮書》中,特別寫了三封「未寄的信」,保存了少年沈伯洋的模樣。
劉克襄信裡的他,是個孤單的孩子:遠足時,他獨自在遠處舉著望遠鏡,又不時回頭看向眾人,顯得有些害羞、格格不入。一次走過大屯山古道,劉克襄希望學生觀察沿路的生物與歷史遺跡;沈伯洋回去寫下的,卻是森林的暗黝、潮濕、不快,以及終於走出林子,被陽光照撫的幸福。
劉克襄有點錯愕,卻也欣喜他沒有迎合老師,而是誠實寫下自己的感受。劉克襄寫:「我寧可,你只是在野外的旅行尋找自己的出路,而不是探詢整個社會的位置。對一個十六歲出頭的人,這個時代、這個社會之複雜脈絡,尋找自己已經夠沉重了。」
在沈伯洋的讀法裡,《福音戰士》的故事正是一場漫長的社會化過程:碇真嗣從無奈、討好、反抗、崩潰,到逐漸願意重新與人建立關係,他看見的是陪伴。陪伴可以很溫暖,也可能很畸形,沈伯洋對我們說:「需要、利用、仇恨,都是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我讀了之後發現,哇,原來真實有這些層次。」
現實中的沈伯洋也慢慢走進人群。起初在遠足隊伍中格格不入的少年,後來與大家熟悉起來,成了會分送漫畫的孩子王。在建中,他擔任「鄉土文化研究社」社長,又邀請劉克襄帶社員踏查台北。多年後,劉克襄成為他的證婚人,還在婚禮上用當時風靡全台的「黃色小鴨」形容他:討喜、可愛,人見人愛。

沈伯洋也非常喜歡村上春樹的小說《挪威的森林》,他說,看著主角渡邊從一名學生步入社會,也開始想像自己以後會遇到什麼人。他認為,對人際關係感到壓力而閉鎖的渡邊,最後竟願意接受「綠」走進生活,是一次突破。
他說,自己大約也在高中、大學時跨過那道檻。有了可以一起打球、唱歌的朋友,有喜歡的人與家人,沈伯洋覺得自己的生活「已經走出來了」。隨之而來的,是別人排山倒海的期待:大家認為他有能力,希望他承擔更多。他也曾反問,自己明明想休息,為什麼一定要我?
「我那時候超想當小說家的!我看松本清張40歲才開始寫推理小說,40歲開始都能成大師,我20歲就開始寫,成就一定更好吧!」
後來念了法律系,他覺得自己思考變得僵化,「法律的文字要求嚴謹、不能有多餘的贅字,跟散文、詩歌完全是兩個極端。一接觸到法學,又要面臨國家考試跟繁重學業,要把法律教科書念完就完全沒時間看課外書。」
唯一沒有中斷的是漫畫,「那時候台大法學院還在徐州路,旁邊有家漫畫店叫『十大』,我每天都先去買便當,然後去租3本漫畫,邊吃邊看,看完才走,連老闆都認得我。」
雖然文學讀得少了,青少年時讀過的人物,仍留在腦中。「每個角色遇到事情,都有不同的想法,就好像認識了很多人。」閱讀不只讓他看見不同的選擇,也讓他預先理解每種選擇可能帶來的後果。
他借用犯罪學裡的「人生劇本」,解釋這種參照。黑道人士喜歡的電影,主角往往帶著悲壯色彩,明知沒有好下場,仍為義氣走到底。當他們認同某個角色,真正面臨選擇時,也可能循著角色的邏輯行動。「黑道就會很『relate』(共鳴)在裡面。真正面臨選擇時,立刻想起某個角色會怎麼做。」
二十多年後,劉克襄筆下那個急著走出森林的慘綠少年,已經開始探詢「整個社會的位置」了。從洪仲丘案、人權工作、不當黨產,到境外資訊戰與民防教育,他處理的問題愈來愈大,也愈來愈難不介入政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