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天皇？日本《皇室典範》修法與背後的政治角力

鄭子真／中國文化大學政治系教授

日本皇室典範的議題

1947年在GHQ盟軍總司令部統治下，日本除了公布《日本國憲法》，確立天皇作為「象徵天皇」的虛位元首制度，以及放棄戰爭的和平憲法精神外，同日施行的《皇室典範》也大幅重塑日本皇室制度。相較於戰前《皇室典範》具有與憲法並列的最高法規地位，戰後則被定位為一般法律，其法位階已低於憲法，戰前與戰後的法位階不同。

時至今日，由於德仁天皇僅有愛子內親王，基於典範第一條規定僅能由男系男子繼承皇位，日本近年再度掀起是否應容許女性天皇，或透過恢復舊宮家男性成員身分及養子制度維持男系血統的討論。此外，日本皇室成員人數持續減少，也使能夠分擔皇室公務的人力日益不足。在外交活動與皇室公務負擔逐年增加的情況下，是否恢復舊宮家、創設女性宮家，以及允許婚後女性皇族保有皇籍，已成為日本國內近年高度敏感且備受關注的政治與社會議題。

日本皇室制度修法的可能

首先，日本是否應容許「女性天皇」誕生，成為當前最受關注的焦點之一。由於敬宮愛子內親王於2001年出生，時間早於2006年誕生的悠仁親王，加上其長年在國內擁有極高民意支持與正面形象，因此若非悠仁親王出生，日本極有可能早已推動《皇室典範》修法，開放女性天皇制度。

此外，隨著國際社會中多位女性王室成員展現高度代表性與國家形象功能，日本國內亦逐漸出現聲音認為，在當代性別平權與開放社會氛圍下，仍維持僅限「男系男子」繼承皇位的制度，已與時代潮流出現落差。不過，以保守派為核心的自由民主黨仍主張維持「萬世一系」的男系繼承原則。特別是高市早苗首相亦表態應維持男性繼承傳統，使其身為日本首位女性首相，卻反對女性天皇制度的立場，可視為具有某種程度的政治矛盾。

第二，讓日本戰後遭「臣籍降下」的舊宮家男性成員重新回歸皇室，以養子形式增加皇族人數。對此，日本朝野間多數認為，當年在GHQ占領下遭除籍的11個舊宮家，未來可重新恢復皇族身分，以分擔皇室公務與維持皇統穩定。當年GHQ推動《皇室財產凍結指令》與《關於廢除皇族財產及其他特權的指令》，以及爾後修改《皇室典範》與《公職追放令》同日執行，其背景在於認為部分宮家與戰前軍國主義存在密切關聯。因此，日本保守派認為現行《日本國憲法》與戰後《皇室典範》均帶有濃厚占領體制色彩，並非完全出自日本自主意志，認為有必要重新檢討與修正。

第三，則是女性皇族婚後是否仍可保有皇籍的問題，即「女性宮家」制度。相關討論主要聚焦於，女性皇族婚後是否能繼續維持皇室身分、成立自身宮家，以及其丈夫與子女是否具有皇籍與皇位繼承資格。目前保守派主導的自民黨立場，基本上仍傾向維持現行制度，最多僅支持女性皇族婚後保留皇籍，以避免皇室成員人數持續減少。不過，其丈夫與子女原則上不具皇籍，也不擁有皇位繼承權，以避免形成「女系天皇」制度。

新世紀版封建社會二重構造論與修憲

目前日本皇室制度改革主要圍繞三大核心議題，包括是否容許女性天皇誕生、恢復舊宮家男性成員皇籍，以及女性皇族婚後是否仍可保有皇籍等問題。由於相關制度牽涉《皇室典範》與皇位繼承原則，其法律與政治層面極為繁複，也再度成為日本政壇高度敏感的討論焦點。現階段執政的自民黨整體仍維持傳統且保守立場，強調「男系男子」繼承的萬世一系原則。相較之下，在野黨則主張皇室制度應與時俱進，主張女性天皇、養子制度與女性宮家的存在，呼籲日本以更開放態度接受。

而自民黨背後更深層的政治因素，則與黨內造王者麻生太郎有密切關聯。現任自民黨副總裁的麻生太郎，其胞妹為三笠宮寬仁親王妃信子，與皇室具有直接姻親關係，因此主張維持傳統男性皇位繼承，對女性天皇制度始終抱持保留態度。另一方面，《皇室典範》修法也被視為與日本修憲相互牽動的重要影響。2027年度自民黨大會的重點議程之一，即包括《皇室典範》修法與修憲的討論。高市早苗首相主張的「強而有力的日本」，某種程度上也延續了保守派長期以來的政治路線。

過去自公聯盟執政期間，公明黨往往在修憲上扮演煞車角色。然而在高市政權與日本維新之會形成執政聯盟後，反而可能成為推動修憲的加速器。近期包括《皇室典範》修法與修憲討論升溫，若《皇室典範》修法內容如同自民黨所提，則可視為未來修憲成功的踏腳石。然外界也開始關注，現行皇室氛圍與高市內閣之間是否出現某種微妙落差。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社會長期對女性天皇抱持相對正面期待，尤其敬宮愛子內親王在國內擁有極高支持度。日本民意傾向與自民黨保守路線之間的差距，也使日本皇室改革問題逐漸呈現「新世紀版封建社會二重構造論」的政治與社會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