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漣專欄：以「雙贏」敘事結束的美以對伊戰爭

何清漣／作家、中國經濟社會學者，現今流亡美國

2026年6月14日，《美伊和平協定》（《伊斯蘭馬巴德備忘錄草案》）最終敲定，雙方實現了戰略性休戰。目前網路上流傳的備忘錄由伊朗邁赫爾通訊社（Mehr News Agency）率先披露，包含14點核心內容。美國雖然未公佈該協定的完整內容，但從美伊官方的宣佈來看，這是一場典型的「雙贏」敘事外交博弈，雙方在各自的戰略維度上都拿到了己方認定的「核心利益」。 外界評估這場戰爭的最終贏家，無法用簡單的「誰把誰消滅了」來衡量，只能從雙方各自兌現的戰略紅利和面臨的潛在隱患來深度拆解。

美國的「贏」 實際是止損

儘管美方未公佈協定具體內容，但川普在社媒上的帖子與此前美伊官員透露的初步協定內容基本一致。對於川普政府而言，事關兩黨政治話事權的中期選舉在即，這場戰爭早就成了「雞肋」，儘快止損是上策，此時簽署這份協議，無異於在經濟和國內政治上拿到了最急需的成果：1、美國5月通脹率飆升至4.2%。川普通過協議解除了海上封鎖並恢復原油自由通行，油價隨即暴跌，直接緩解了通脹壓力。 2、在戰術層面，美以聯軍在此前的軍事行動中摧毀了伊朗大量海軍和導彈實力，定點清除了多位元高官包括前最高宗教領袖。這是川普得以在政治上對內高調宣佈「美國已在軍事上徹底打敗對手」的理由。

不過，國際戰略界的評價與白宮很不一樣，普遍認為美國在這場戰爭中輸掉了其在中東乃至全球的「戰略賬」，還打破了其軍事霸權不可戰勝的神話。具體而言，美國在以下幾個維度上蒙受了重大損失：

1、未能在中東斬斷地緣政治的核心威脅，戰爭主動權易手。雖然伊朗前最高領袖阿裡·哈梅內伊在襲擊中身亡，但其子莫傑塔巴·哈梅內伊迅速接掌大權，導致伊朗高層全面轉向更為強硬且不可預測的「伊斯蘭革命衛隊」。在戰爭中後期，雙方較量逐漸演變為不對稱的低成本消耗戰，戰爭主動權易手，迫使急於停戰的美國不得不尋求國際斡旋。國際戰略界因此認為，此戰嚴重削弱了美國在中東的影響力。

2、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嚴重損害了美國的政治信用。在戰爭期間，伊朗將控制霍爾木茲海峽作為反制手段，儘管美國試圖通過推廣自身及控制的南美石油來對沖，但無法掩蓋一個事實：伊朗掌握隨時能夠攪動全球能源安全和穩定、並以此作為要脅西方的有力籌碼。

3、極其昂貴的軍事與經濟後勤高精彈藥庫驟減，削弱了美軍的持續打擊威懾能力。僅在戰爭的第一周，美軍的高精度特種彈藥等行動費用就飆升至 113 億美元，耗盡了極高比例的各軍種年度彈藥總預算，迫使五角大樓臨時大幅要求預算翻倍。由於高強度對抗和不對稱打擊，包括美國最大航母「福特」號在內的關鍵部署武器系統因受損而被迫撤離戰區維修，這些都讓美軍天下無敵的神話的光芒減損。

伊朗贏在血拼，但元氣大傷

伊朗通過三個多月的「血拼」與低成本消耗，通過這份協議實現了利益最大化的「戰略防守」，對此，德黑蘭宣佈取得「決定性勝利」，依據是：

1、粉碎了美以「政權更替」圖謀。在備忘錄中，美國承諾不主動發動戰爭、不以武力相威脅，且彼此尊重主權、互不干涉內政，這意味著伊朗現政權終於挺過了生死危機。

2、伊朗獲得了經濟喘息期。第一階段伊朗將迎來美國解除港口封鎖、分批解凍海外資產並解除石油制裁的實質利益。雙方決定在美伊達成初步停戰諒解備忘錄之後，將第一階段無法達成一致的「最難議題」如核問題、履約監督與雙向核查機制等推遲至第二階段進行深度博弈。這一結果顯示，伊朗對美方的施壓籌碼達成了降維處理。

3、伊朗在談判中成功為黎巴嫩爭取了緩衝空間，以維持其在中東地區的整體戰略影響力。在美伊和平協議中，伊朗堅持將黎巴嫩等「所有戰線」納入永久停火與保護範圍，黎巴嫩作為伊朗的代理網路將繼續發揮作用。

伊朗因這場戰爭受到的損失，世界有目共睹，即使非常討厭這個神學士政權的人，也不得不佩服伊朗人在血污中不肯倒下的頑強。

美國能按住以色列的頭嗎？

以色列在過去一年內對伊朗發動了兩場戰爭，據該國總理內塔尼亞胡數次宣佈，其目標是「消除對以色列的生存威脅」，要摧毀來自伊朗的所有核威脅以及其彈道導彈計畫，並「為伊朗人民推翻其政府創造條件」。備忘錄內容公佈之後，以色列意識到自身做為美以戰車的副駕駛地位不保，存在被邊緣化的潛在危險。

《紐約時報》於6月15日發表《在以色列，協議細節尚未公佈，民眾已普遍不滿》（In Israel, Broad Discontent Even Before Deal’s Details Are Known），該報援引以色列《新消息報》的頭條新聞，用「糟糕的協議」（Bad Deal）概述了以色列對美伊協議的普遍情緒。以色列認為，初步協議主要聚焦于伊朗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以及美國解除對伊朗港口的封鎖並延長60天停火，這一協議讓2月28日美以聯軍空襲所設定的徹底削弱伊朗的目標落空，使得「以色列一無所獲」。以色列國家安全部長本格維爾明確表態，以色列並非該協議簽署方。無法保障以方安全，稱美伊達成的協議對以色列「沒有任何約束力」。以色列高層還明確表示不接受該協議中關於黎巴嫩的條款約束，並誓言將無限期駐留在黎巴嫩等「安全區」內。

美方還在擔心以色列的態度為該協議在中東的全面落實留下變數，沒想到以色列說幹就幹，為了防範自身安全需求在協議中被邊緣化，6月14日，以軍對貝魯特南郊地區實施打擊，造成數人死傷。這實際上已經越過了伊朗明確劃定的紅線，被外界普遍視為內塔尼亞胡政府對美伊協議的直接抗議與破壞。

內塔尼亞胡政府的這一單邊軍事行動激怒了美國總統川普，他公開嚴厲譴責了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指責其對黎巴嫩首都貝魯特的空襲行動破壞了美伊和平談判。外界評說，這次襲擊引發了華盛頓與特拉維夫之間極為罕見的公開決裂。

白宮原本想用一份美伊協議，把中東的戰火壓下去。但內塔尼亞胡政府通過這次空襲表明：中東的規矩向來不是用筆墨寫就，而是在戰場上用血與鐵鑄成；以色列的國防安全，不需要美國在德黑蘭的談判桌上替他們簽字。事關國家生死存亡，以色列絕不讓任何外人話事，哪怕這個人是以色列倚為干城的美國總統。

網路時代的資訊戰將世界帶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新境地，最近4年，由美國支持的俄烏戰爭及美國直接參戰的美以對伊朗戰爭，基本上是「雙贏」敘事：無論事實如何，當事雙方基本都宣稱自己「贏」了。但這種「雙贏」敘事，畢竟只是政治宣傳，無法改寫事實：美伊戰爭發起的倉促與結束得勉強，使美國的國際威望與威懾力大大下降。整個戰爭過程向世界表明，掌握絕對武力優勢的國家有隨意發動戰爭的條件，但不意味著掌握終結戰爭的戰略主動權。這場戰爭對美國與中東格局的影響，將在今後逐步顯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