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7年,228事件爆發,台南市一群青年提出「全面改革省政」「實行市長民選」訴求。同年3月6日,「228事件處理委員會台南市分會」成立,律師湯德章被推選為治安組長,後來卻遭無故逮捕。湯德章被槍斃前,考量示威者田朝明是鄉裡唯一醫師,又是家中獨子,堅持讓市民把田「押回去山上」,當憲警特務來抓人,湯德章以柔道對抗軍隊,爭取時間燒毀相關名單,救了許多台南人。
《二二八消失的台灣菁英》一書中有段敘述:3月12日,湯德章被反綁懸吊刑求一整夜,肋骨被槍托打斷,遭受酷刑後,雙腕被反綁。子彈穿入湯的鼻梁及前額,他猶傲骨挺然,怒目圓瞪,過些時才倒下。行刑士兵吆喝:「他媽的!看你們台灣,還敢不敢造反?」
228的子彈射穿湯德章的臉、射穿無數台灣人的生命,卻與29歲的田朝明擦身而過。當初的鎮壓者大概沒想到,超過半世紀,田朝明會把餘生都拿來「造反」。
愛國不樂捐 家中禁說北京話
1918年,田朝明出生於台南縣山上鄉,18歲赴日考入第一高等學校,原欲攻讀文學哲學,卻意外考入醫科。他畢業於日本東京醫學院,1946年回台開立診所,隔年親歷228,差點成為槍下亡魂,卻也因此更確立對台灣獨立的生命追求。
1952年,34歲的田朝明欲迎娶年僅18歲的台南女中學生田孟淑,卻遭女方家長反對。田孟淑連包袱都沒準備,就與田朝明私奔結婚。1954年,田家長女田秋堇誕生,按理來講,醫師家庭經濟條件不會太差;田朝明卻因在花蓮省立醫院代理外科主任時,閱報唸出「在日本,有廖文毅做獨立運動…」此後遭人二室盯上(編者按:人二室又稱保防室、安全室,負責「保密防諜」、監控思想),被迫攜妻女離開後山。
「咱田爸爸,是被國民黨逼到無才調吃頭路(沒辦法找工作),才出來開業的。」田孟淑說,田朝明不改大鳴大放性格,數年間,全台竟無公立醫院敢發他的派令,最後他只好賣掉祖產,成為開業醫師。田秋堇2歲起隨父母輾轉遷徙,田孟淑曾撰文回憶,他們住過鐵皮屋,睡過竹眠床,翻身時那床還會吱吱叫,好似住在破寒窯。有次小偷在鐵皮屋頂走動,田朝明還要自己上去捉賊。

「出生在我們家庭,我的孩子實在真可憐。」田孟淑回憶,田朝明教育方式獨樹一格,例如規定孩子自幼在家不得說國語,「一句北京話都不准說,田爸爸說:『那不是咱的話。』」
田孟淑又笑咪咪地說了幾個故事:1960年代,政府發起愛國樂捐,田秋堇就讀的學校每班以排為單位,比賽誰捐得多,捐得愈多,代表愈愛國。「我先生說:『我一毛錢都不捐!捐這種錢,是要讓政府買武器殺自己同胞嗎?』」田孟淑回憶,女兒去學校被譴責「妳爸爸是醫生,卻一毛錢都不出!」這導致整排同學輸掉「愛國比賽」,田秋堇被罰站整堂課。
彼時每逢雙十國慶,員警會要求家戶懸掛國旗。田孟淑拗不過警察一再上門,只好去市場買了一面國旗,孰料田朝明掛上後,警察衝進田家:「哎喲田媽媽,你們害死我了!田醫師怎會反掛國旗?」田朝明卻稱:「我怎知?以前掛日本國旗,正著掛、反著掛,都可以啊。」
戒嚴年代,田家每晚餐桌上都是田朝明對時政的激烈批判。彼時罕有人知228事件,他卻和妻兒一說再說,例如他一名高雄友人,於228鎮壓親見軍隊在地下道兩側架設機關槍,掃射地下道。友人告訴田朝明,那鮮血噴濺得好高,爬滿地下道牆壁,那畫面,他一生也不會忘記。

馳援政治犯 暗語筆談避監聽
田秋堇從小就知道「爸爸做的事很危險」。她自幼常常重複同一個夢境:找不到父母,四顧茫然。「我一直恐懼,我爸如果被抓,我們全家可能變得和他幫忙的家屬一樣,流落街頭。」她曾在心中吶喊:「爸爸,你能不能正常一點?」「我當時覺得:政府不讓你講,那你就不要講嘛!你為什麼非講不可?」
田朝明不但非講不可,而且非做不可。田秋堇童年家中若有政治犯家屬或黨外人士來訪,她站在旁邊聽,爸媽不曾讓她迴避。只要見父母和客人關起門,她就知要講機密的事了。有時父親刻意把廣播開超大聲,以避監聽;田朝明一生不抽菸,桌上卻有個大理石煙灰缸,原因是有些話不方便講,屋裡的人乾脆筆談,談完燒掉紙條。田秋堇自幼觀察大人互動,推敲摸索,略懂黨外人士打的暗號,「有陣子,(遭國民黨密切監視的前省議員)郭雨新來找我爸,當他以大拇指比讚、說『這个啦 (tsit-ê--lah)』,講的就是蔣介石。」

1964年,彭明敏與學生謝聰敏、魏廷朝起草《台灣人民自救宣言》,3人被捕並以叛亂罪起訴。田家電話長年被監聽,謝聰敏妹妹謝秀美若有事聯繫田家,電話中與田孟淑的暗號是「來看日本絲絨」,謝聰敏被槍決前,田家與台美日多方營救奔走,免於一死。1968年,為營救在日本的台灣青年獨立聯盟幹部柳文卿,田孟淑還曾提著一卡菜籃,逕自走入日本大使館求援。
我們問田孟淑,不害怕嗎?「會啊,ㄟ驚,驚到袂驚(怕到後來,就不怕了)!」「每次聽到有人半夜來撞門,秋菫都很害怕,Me too,我也會怕。」「結果有次是菜市場生意人,我們台灣人就是為了生活啊…他發燒到第三天,半夜才來撞門。」
「國民黨要抓人,不須理由。他們派一個人每天站在家門口,剃平頭、穿黑鞋,人家來看病,就去問病人:『你共產黨嗎?下次不要來了。』」田孟淑回憶,田秋堇考高中那年,郭雨新、彭明敏有次相聚田家診所,她刻意在門前曬被單,擋住家門。彼時彭明敏被嚴重監視,半夜忽有人狂叩門,田家以為病人要急診,開了門,卻衝進5、6個警察。當時田秋堇在廁所,警察不斷拍門,她走出廁所,大聲說:「我是女孩,請客氣一點。」警察見廁裡沒什麼可疑的人,悻悻然,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