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他研究已婚婦女家庭空間,發現家庭其實是男性主導的空間,女性在心理上缺乏空間的擁有權,卻要負擔維護空間的勞動責任,導致許多女性產生「先生不在家,我才有在家的感覺」。研究出成書:《空間就是性別》《空間就是權力》,書名響亮,尋常空間裡的權力間隙,從未如此清晰。

1996年,畢恆達的學生彭渰雯發動女廁運動,開記者會、演行動劇,最後促成內政部營建署修改法規,提高女廁便器數量。之後他轉戰全性別公廁,引經據典,說明空間以性別區隔,會強化性別簡單二分;為凸顯台大男廁空間大而無當,請學生從地下室搬桌球桌到男廁內打球。同時寫文章引介女性主義,蒐集「男語錄」,點名許信良說「在台灣,沒上過酒家的不是男人」、李敖說「女人都搞不完了,哪有時間搞政治?」是父權遺毒。
2024年,他受教育部委託,撰寫《大專校院校園性別友善廁所設置參考手冊》。但他也說:「性別友善廁所是時代的產物,唯有真的理解甚而認同,才能對它有愛,才會用心把它當作主體來設計,而不是一個剩餘空間。」在政治正確的今天,畢恆達20年前就基進且深情。
後來,他研究阿魯巴跟塗鴉。問他為什麼總研究邊邊角角的東西?他的學術版回答是:「空間、環境一定跟個人的經驗有關,可個人又處在歷史、社會的情境裡。受過環境心理學的訓練,一定比較關心邊緣的人。從性別的角度來看,邊緣的是女人;從性傾向來看,邊緣的是同志;從年齡或從主流來看的話,次文化也是邊緣的。」但好奇或許才是畢恆達的研究動力,「有些事情例如塗鴉我自己不會做,但是我會想理解他們為何做。」
「不會」二字說得輕巧,卻關乎他對身體的執拗與疏離,因為自己的身體從小不在畢恆達的心眼上。去年出版的回憶錄《出國吃冰絕不能咳嗽》寫:「我和自己的身體很疏離。我自認為長得醜,完全沒有照鏡子的習慣(我爸說我媽醜,我媽也不照鏡子)。就算是洗臉、搭電梯,我也幾乎不會看鏡子,不想與自己打照面。」還有小時候受儒家說的「慎獨」影響,即使只有自己一個人,行為舉止仍然要合規,所以一個人洗完澡在房間裡,還是穿襯衫、西裝褲。

回台大教書後,他才知道有T-shirt這種東西。「以前我只有內衣的概念,內衣就是三槍牌的白色款,可是既然名字叫內衣,不是就不應該穿在外面給別人看嗎?」連襪子也是,「以前我只穿黑色的,運動應該穿白色居多,對不對? 可是那時候對我來講白色太可怕了,那麼亮。」
拘謹如斯,簡直像害怕被看見,所以他參加演唱會從來不會隨音樂搖擺起舞。在麥迪遜廣場聽艾爾頓・強,全場起舞,唯獨他坐著;不久前他去李竺芯演唱會,開場時工作人員發了一個響板讓觀眾同步打拍子,畢恆達收到就放到口袋裡,整場沒用過。台上李竺芯唱〈水〉:「這是我的模樣我的身體/會當活出世間毋捌看過的」,大概想不到底下有這樣一位不為所動的歌迷。
談到性啟蒙,他同樣疏離。大學時看電影,銀幕上男女主角在床上翻滾,畢恆達卻不知道他們在「幹嘛」。是在金門當兵時,同批鄰兵拿A書給他看,他才第一次目睹性事圖像。但他的反應是:「原來男生跟女生可以這樣子?」想過鄰兵為什麼給自己看A書嗎?畢恆達只說:「我不知道,可能他覺得這是很多男生之間交流的其中一種重要資訊吧。」
就連吃,畢恆達都有自己的一套標準。他不吃任何有「生命形狀」的食物,只要看得出動物的身體部位,甚至是做成小兔子形狀的豆沙包,都無法下嚥。學生結婚邀他出席,10道菜9道不敢吃,後來乾脆請學生另外準備一盤青菜肉絲蛋炒飯。
為何對自己的身體這麼陌生?畢恆達在回憶錄裡回溯成長過程,自我解答:來自壓抑的父權家庭與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