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任汶專欄：看到《世紀血案》　想起43年前的《拂塵》專案

關於228，有2件極其悲慘的憾事，1947年228事件與1980年2月28日林義雄宅血案。上週以林宅血案為題材的電影《世紀血案》宣布殺青，幾位演員在記者會發言引發眾怒，昨（10）日，全體演員與工作人員發表聯合律師聲明，將依法採取行動阻止影片上映，此劇很可能就此落幕。然而，「當權者」蓄意站在加害者角度主導敘事，企圖掩飾真相，這不是第一次，根本是慣用的認知戰手段。

1947年228事件發生後，台灣社會被迫集體噤聲，誰敢公開討論，誰就是罪該萬死的叛亂犯。直到快40年後的1980年代，海內外才敢開始公開討論，但極權統治者依然故我，1979年底發生美麗島事件，1980年228當天爆發林宅血案，1981年陳文成墜樓命案。然而，極權統治集團使用屠殺、暗殺的手段，逐漸受到國際社會關注，再加上國內民意變化，執政的國民黨選擇做出反擊。1983年，國家安全局舉行情治心戰工作第104次座談組成《拂塵》專案，專案從1983年10月6日運作至1986年2月，其用意在「澄清二二八事件真相，破除流言，化解仇恨」。根據已解密資料，其專案組織編組納入國家安全局、台灣警備總司令部、國民黨文工會、國家安全會議、國防部、行政院新聞局等單位，簡言之，就是組成跨越黨政軍警特的任務編組，來幫當時的政府辯護。

那此專案的「成果」是什麼？主要就是以學術研究的樣貌，對外指稱228是受到共產黨、台獨所煽動的暴民事件，然後出版一本叫做《拂去歷史明鏡中的塵埃》的書，作者蘇僧、郭建成是化名，還特別跑到美國加州由「南華文化事業公司」出版，在臺灣則是軍方的黎明文化公司擔任總經銷。出版後，召開一連串研討會以及媒體操作，努力推廣此書，其主要論述就是直指228是日本殖民奴化遺毒、共產黨操縱；對於省籍問題則是站在臺灣人與外省人對立的二元論述，凸顯外省人遭到壓迫，以反擊批判者對於外來政權的抨擊力道。

在前後如此高壓的氛圍之下，就在1980年228當天發生林宅血案，殺手衝入被國家情治單位24小時監控的林宅，對老弱婦孺痛下毒手。事發後，國安、警總、檢調等司法情治系統煞有其事的組成「三○七會報」，指揮刑事局成立「撥雲專案」進行偵查，該會報排除排除軍方或情治人員涉案，並將林宅血案指向內部陰謀分子報復，以及國際幕後操縱，還就此全面監控異議人士及其家屬。事發至今，即便2000年後經歷不同政黨執政，許多人證、事證、物證早就湮滅，真相依然不明。

事隔40多年後，類似手法居然再度重現。

電影《世紀血案》以林宅血案為主題，今年2月1日宣布殺青，劇組演員在殺青記者會上透露，「導演徐琨華的爺爺徐梅鄰正好是警總的發言人，應該多少有從長輩那邊聽到案件的細節，強調即便如此，劇情也不會偏頗。」還有演員表示，「如果大家都是上網查這件事情，永遠都會活在恐懼當下，那他如果重啟可能會重新翻整這件事情，好像可能不是那麼嚴重。」相關言論引爆社會憤怒，幾位演員出面道歉，宣布將暫時終止該片製作，但至今，《世紀血案》的製作、編劇、出資者等，依然神隱不見。這就是「當權者」的慣用手法，以「影武者」姿態躲在後面操弄，搶奪事件的詮釋權，主導敘事製造真相，然後，推出演員或替身來掩蓋其罪行，以便為真正的元兇脫罪。

關於228的2大慘案，《拂塵》專案由國安局主導，囊括黨政軍警特檢調教育文化系統，用現代的說法就是發動「認知戰」，製造「當權者」想要呈現的228事件。對於林宅血案，以司法警政調查性質的《撥雲專案》為名，透過黨政軍特的集體動員，再加上官方掌控的媒體渲染，把殺人兇手隱晦的指向家博、游錫堃、史明等人；若綜觀《世紀血案》電影的鋪陳、製作、編劇、宣傳，幾乎就是複製這樣的「認知戰」手段。

電影、戲劇、音樂、小說、散文、書籍出版等作品有創作自由，但若以真實故事為藍本，就是不能用創作自由的理由，生產出偏離史實的作品，這是最基本的認知。然而，電影《世紀血案》，以及《拂塵》專案所出版的《拂去歷史明鏡中的塵埃》一書，兩者都是一脈相傳的極卑劣手段，那是黨國體制的慣性，更是加害者意圖製造假事實，想要以偷換概念的手法混淆視聽。

「歷史本身就是真相」，但轉型正義走到今天，最悲哀之處就在於正義的彰顯，竟然要欣慰無知者的誠實，進而寄託無知者的覺醒，才能讓歷史被看見。上述二個例子，全都站在加害者的角度，他們阻擋真相出現，還企圖製造真相。所幸在現今民主自由的台灣，越想掩蓋、越不想談，社會就會越憤怒。傷口是永遠不會癒合的，一定會留下疤痕，只有真相被揭露，才有讓傷口不再疼痛的一天。很遺憾的，讓人感到非常憤怒與悲哀的是：加害者始終得不到教訓，被害者永遠在暗夜裡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