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正元對賈永婕的瓜蔓抄

金恆煒／知名文化人，曾任《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編、副總編輯與《當代》雜誌總編輯

美國攀岩專家霍諾德（Alex Honnold）徒手攀登「101」頂端，大大成功；不只在攻頂而已，而是一舉使台灣頓成全球焦點，連netflix都拍成紀錄片。行政院長卓榮泰大肆表揚董事長，表示「台灣101」讓世界再一次看見台灣。

用「101」代表台灣，宣傳上不僅是打鐵趁熱，而且是以標誌性建築具象化台灣，就像打出巴黎凱旋門就顯現法國，或如帆船飯店之於杜拜。這麼簡單常識性的說法，竟然也會打碎那群「孤臣孽子」的玻璃心；賈永婕遂成被攻擊的焦點。

賈永婕沒有在怕。

過年時賈永婕參觀中正紀念堂《自由花蕊》展覽後，在臉書曬出蔣中正蠟像照，並寫下「繼續罰坐吧，看大家多討厭你」！並邀「國民黨政府後代」、台北市長蔣萬安跑101垂直馬拉松云云，更引發中國派怒火。有人翻出她出身軍人家庭，曾祖父為北洋政府要員的背景。前立委蔡正元於臉書上揭露賈永婕曾祖父賈德潤、曾祖伯父賈德耀掌權北洋政府，數落她家族的「罪惡史」，還翻出下令軍隊開槍射殺ㄧ堆學生的「三一八慘案」當譴責的攻擊點；這是老男人蔡正元以深文周納不入流的人身攻擊伎倆對付區區小女子賈永婕。

蔡正元的栽贜，犯了時代錯誤的歷史謬誤；重點是，賈永婕與蔣萬安不能比觀。賈永婕家族史與台灣無關，她個人也沒有靠家族陰庇撈取政治利益，完全是賴個人努力取得成就。蔣萬安不然，非要把原來的「章」姓改為「蔣」，然後以蔣介石（注意，以後不必尊稱蔣中正，還原他的本名即可）曾孫、蔣經國孫子的身分混跡政壇，獵取首都市長。老實說殺人如麻的獨裁者孫子竟能當選台北市長，是台灣民主的恥辱；正如菲律賓人選出大獨裁者馬可仕之子Ferdinand Romualdez Marcos Jr.為總統，其可恥一也。

賈永婕不是省油的燈，立還顏色正告貪污犯蔡正元，說她這段身世故事，不只是家族歷史，更是一種承擔與傳承。她也提到，那段戰亂與遷徙的歷史，最終匯流在台灣，「我以身為外省第二代、台灣人第一代為榮。愛讓我們在台灣落地生根。」她並邀請蔣萬安參加101垂直馬拉松，表示：「北洋軍後代跟國民黨政府後代一起流汗，一起跑」。

有意思的是，她稱「北洋軍」而不稱「北洋軍閥」，是不是為先人開脫？不知。但所謂「軍閥」云云，根據加拿大華裔漢學家和歷史學家Jerome Chen（陳志讓）在英文大著《軍紳政權──近代中國的軍閥時期》中表示：「軍閥」二字是一九二〇年初才用開的專有名詞，並說一九一三年梁啟超用「部落思想」形容中國的分裂。至於官方公文，如一九一九年南北和平談判的文件使用的是「集團統治」，既非「部落」，也不是「軍閥」。

這段歷史不必細表，這裡只更正國民黨一味抹黑「北洋軍閥」的慣伎。國民黨自身何嘗不是「南方軍閥」？蔣介石何嘗不是「軍閥」一個？在我閱讀的資料中，第一個公開怒罵蔣介石「新軍閥」的是「南社」詩人柳亞子。那是國共第一次合作的一九二六年，蔣介石主持「國民黨二屆二中全會」，提出「整理黨務案」，目的是在限縮共產黨活動。柳亞子罵完蔣介石之後，「蒼茫萬感不禁哀」，毅然不再與會。

柳亞子遵循孫逸仙遺願，力主國共合作，支持毛澤東，支持共方，痛罵蔣是「新軍閥」，或有「敵我」意識作祟。一九二八年，安徽大學校長劉文典不過一介學者，無黨無派，因為學潮事件，觸怒蔣介石。蔣召見他，當場無禮斥責，劉文典不甘受辱，指著蔣介石說：「你就是軍閥！」，差一點惹來殺身之禍；這是有名的「劉文典事件」。迤邐到一九三五年，政治學者羅隆基在文章中更直接點名指出：「今天的蔣先生與以前的袁世凱、段祺瑞、吳佩孚幾位過去的領袖沒有多少的分別。」蔣介石是軍閥一名，其歷史定位，無所逃於天地了。

中國的近代史基本是軍閥混戰，袁世凱開「北洋軍閥」政治在前，蔣介石開「新軍閥」政治在後，如此而已。在蔣政權的黨國體制下，無論宣傳、媒體、教育諸方面，在在把「軍閥」安在北方政府頭上，其實在歷史學家筆下，北洋政府也好、南方國民黨政府也好，甚至紅軍也好，都是「軍閥」，或用陳志讓用法均是「軍紳政權」。

一九四九年，毛澤東把蔣介石幹掉了，一統天下，建立了毛王朝，同時也結束了大清之後的「軍閥」混戰時代。蔣介石帶著黨政軍逃到台灣，是殘存的非法佔領台灣之唯一軍閥頭子，不要忘記當時的總統不是蔣介石而是李宗仁。蔣介石是以軍閥之姿佔領台灣，在台灣為所欲為，賈永婕所說「繼續罰坐吧，看大家多討厭你」，彰顯的關鍵在此。蔣萬安之可議，就在於他並不以「軍閥」家世為羞慚，寧當「德之賊」後代。這就是「北洋軍後代跟國民黨政府後代一起流汗，一起跑」所挑戰的精義。

蔡正元用反諷的筆法，嘲笑譏刺不遺餘力，把與她杳不相涉的父親、祖父、曾祖父、曾祖父等事蹟，瓜曼抄的四代全壓在她身上。我看中共凶狠的「坦白從寬」、「自我批判」案例多矣，似乎也沒有罪及四代。蔡正元「清算」賈永婕比共產黨淪肌浹髓還兇，比「四人幫」的「影射史學」還狠；真可惜蔡正元沒生在「動物農莊」的中國，得以遂行他的「1984」伎倆，否則一定可以廁身姚文元之列；天不假人，蔡正元真是生不逢時，活不得地。不過，在民主的台灣，蔡正元這種行徑，只讓人齒冷。

更重要的，蔡正元細數的那一頁賈家的史事，最多只有中國史的意義，皆陳跡矣，而且不是關鍵大事件，與後來大局走向關係也不大。老實說，賈永婕家族的作為，無關歷史發展的宏旨；尤其與台灣四九年後的經歷更了無相涉，與台灣民主化也風馬牛。用學術一點的說法，那是「斷裂」，與蔣政權的荼毒台灣/台灣人的「連續」，差像孫悟空的十萬八千里遠。

悲哉，蔣萬安！悲哉，蔡正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