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宏專欄：賴清德架了國民黨一記拐子

在一場「台灣總統直選三十週年與民主韌性」研討會裡，賴清德談起台灣的400年史。他說道，在過去幾百年的時間，來到此地的統治者心都沒有在台灣；例如荷蘭在台灣的南部，台灣是東印度公司生產的據點；鄭成功來到台灣，台灣是反清復明的根據地；日本殖民台灣是為了推動東亞共榮圈；國民政府只是把台灣當成反攻大陸的跳板，「尤其是國民黨政府對待台灣人民，比殖民統治的日本對台灣還要差。」

最後這句話果然引起國民黨及其支持者的強烈反彈，蔣萬安跳出來抨擊說這是在「製造仇恨，撕裂社會」，還有人批評賴清德根本是在「戀殖」（迷戀日本殖民）。而眼尖者也發現，總統府後來發出的新聞稿裡，已經刪去了「國民黨對待台灣人比日本殖民還差」這段話。

這已經不是總統府第一次刪節賴清德致詞稿了。在去年引起軒然大波的「雜質說」，以及總統十講裡說道「制憲國民大會沒有台灣人參與」，最後都沒有出現在總統府後來的新聞稿裡。這意味著兩件事：第一、外界錯怪了總統府的文稿幕僚，那些出問題的總統致詞以及錯誤的史實都不是出自他們之手，而是賴清德臨時起意追加。第二、後續引發的政治效應並非總統府的本意，所以他們「知錯」了。

賴清德的博聞強記在民進黨內是出了名的，私底下的他可以一下子背出每一個中共軍委會成員的名字、出身派系與專長，這讓聽到人都嘖嘖稱奇。賴清德也是後美麗島世代裡極具演講魅力的民進黨政治人物，直到現在他還是會有一整個小時不看稿的演講，也常常讓一旁幕僚冷汗直流。就像賴清德在這場談論總統直選時代意義的演講裡，最後畫蛇添足地架了國民黨一記拐子，就是他興之所至流露出來的一句「真心話」。

日治時期的殖民政府與軍事統治時期的國民政府到底誰對台灣人比較「好」？誰對台灣的建設多？是不少人閒嗑牙的一個話題。只是，誰都可以表示意見，就是賴清德不適合提出看法；因為總統代表國家，象徵這個國家裡最高的統合性的角色，而日本殖民統治與國府戒嚴統治孰優孰劣的話題卻牽涉到台灣社會最敏感的神經，不同的台灣人因省籍背景、生活經驗以及盤根錯節的人際網絡及政治社會化過程，往往有南轅北轍的看法。總統遽下斷言，很容易惹來無謂的紛擾與衝突。

許多台籍耆老把二戰後國民政府取代日本政府形容為「狗去豬來」，其真正的寓意不是「狗」比「豬」好，而是兩個無心於台灣的統治者都不好。只是，賴清德在公開場合把這兩個政權拿來秤斤論兩，無形中會傳達「某一種殖民統治」比較好的訊息，也在無意中美化了任何殖民統治的掠奪本質，更失去了他在這篇講稿裡想傳達「台灣人的悲哀」，以及「台灣人必須當家作主」的本意。

另個問題在於台灣的內部政治面。賴清德這種用日本殖民來貶抑國民黨政府的說法，不但會讓國民黨內的中華民國派有強烈的相對剝奪感，也使得賴清德的團結論述看起來並不穩定。這不僅有礙於從蔡英文到賴清德兩任民進黨總統積極爭取中華民國派的努力，也與他這篇講稿裡：「無論名叫台灣或中華民國，都已經是具備新生命的國家」的說法相扞格，完全無助於他現階段的國家治理。

賴清德喜歡與年輕人談台灣的民主運動史與民進黨史，他認為只要能夠讓更多人知道這段歴史，就有機會讓台灣人的意志更趨同、更團結。只是，真實的政治世界往往比這樣的認知更異質也更衝突，比起「作之君，作之師」，如何深刻地理解不同歷史經驗者的差異，小心翼翼地去治癒彼此的分歧，恐怕仍是賴清德作為一個國家領導人的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