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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道遊行不是「討公道」 是在掩護政客的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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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事
凱道遊行不是「討公道」 是在掩護政客的失能
這種「弱化議會問責,強化凱道聲量」的政治操作,深刻地暴露了當前政治人物對憲政責任的冷漠。李智為攝影

李志銘/作家

初夏的凱達格蘭大道,柏油路面在烈日下蒸騰著刺眼的眩光。2026年七月二十五日的午後,一場號稱「還我食安」的全民大遊行預告在此登場。媒體鏡頭底下麥克風擴音器裡傳來政治人物激昂頓挫的疾呼,將整座城市的焦慮與憤怒推向了最高潮。然而,當我們剝開這層由群眾情緒、政黨動員與媒體聲量所層層包裹的喧囂包裝,重新審視這場遊行的起點——那一桶桶流轉於台灣日常飲食供應鏈底層、被驗出含有高劑量第一級致癌物「苯駢芘」(Benzo[a]pyrene, BaP)的大豆沙拉油——人們不禁要問:這場漫天飛舞的政治政治表演,究竟是在討回公道,還是在替某種長久以來被體制溫柔掩護的「失能」,執行一場大規模的集體甩鍋?

從台北到台中,直轄市首長們接連在媒體鏡頭前慷慨陳詞,將箭靶齊齊指向中央行政院與衛福部。然而,這幅充滿戲劇張力的抗爭圖景,若放在台灣食安治理的歷史考據與權責結構下對照,卻顯得無比諷刺與荒誕。

一個被制度性縱容的食安漏洞

要理解這場食安風暴的本質,必須先將視線從凱道的舞台,拉回那幾家隱身於港口與工業區、看似枯燥無味卻掌握全台命脈的油脂煉製廠。

在食品科學的考據上,苯駢芘(BaP)是一種多環芳香族碳水化合物(PAHs),往往源於有機物質的高溫 pyrolysis(熱解)或不完全燃燒。當進口黃豆在海運前經過不當的火烤烘乾,或是粗煉壓榨過程中的高溫催化,這種隱形毒素便會悄然滲入油脂之中。台灣參照歐盟標準,訂定食用油苯駢芘限量為每公斤 2 ppb,這是極其嚴格的科學防線。然而,再嚴密的法規標準,若缺乏實體稽查的落實,也不過是印在紙頁上的虛幻符號。

追根溯源,若從台灣沙拉油產業鏈的結構來看:全台粗煉大豆油的源頭工廠,不過區區三家——台中港區的中聯油脂、台南的大統一,以及高雄的台糖。這意味著,只要把守住這三個源頭閘口,致癌油脂根本無從擴散。但現實的發展,卻令人瞠目結舌。2026年四月,中聯油脂出廠的粗油便已出現苯駢芘嚴重超標;五月中旬,下游加工大廠南僑於進貨品管時自主驗出高達 8.1 ppb(超標四倍)的毒油,並緊急通報供應商福壽。令人震驚的是,這股警訊在業者內部沉悶地迴盪了將近兩個月,直到六月底才終於登上通報平台。

這長達六十多天的監管真空,究竟是如何造成的?

事實上,中聯油脂並非孤立的企業,而是由福壽、福懋、泰山等老牌油脂大廠共同出資成立。其中,福壽董事長洪堯昆——同時兼任中聯董事長——在政商界影響力深遠,長期擔任國民黨工商建設研究會理事長。在地方政治的叢林法則裡,這些深耕數十年的油脂巨頭財大氣粗、掌握龐大就業人口、選票脈絡與政治獻金,早已融入了地方執政者最為珍惜的「政通人和」榮景之中。

正是在這種「和氣生財」的默契下,台中市政府在盧秀燕執政的八年間,對這家市佔率高達三成以上的油脂巨頭,竟然僅僅進行過「一次」抽驗;更為諷刺的是,二〇二四年四月那唯一的一次抽驗,市府食安專區公布的報告裡,連「苯駢芘」這個關鍵項目都未曾列入。當監管者選擇閉上眼睛、放棄隨機抽驗的威懾力,業者自然心存僥倖。地方政府用長達八年的「不作為」,為不良廠商搭建了一座無後顧之憂的避風港,終致致癌毒油暢行無阻地流入全台的市面與餐桌。

卸責政治的民粹演繹

如果說地方監管的失能是一場靜悄悄的沉淪,那麼事發之後的政治應對,則是一場張揚而喧鬧的修辭暴力。

當毒油風暴全面爆發,台北與台中市府過往在日常稽查上的疏漏被攤在陽光下時,人們看到的不是行政首長的深切反省與對國人的躬身道歉,而是一套極其精密的「責任轉移術」。在台北市議會的質詢台上,議員苗博雅以具體數據揭露:身為台北市食品安全委員會召集人的市長蔣萬安,在歷來十五次食安會議中缺席了高達十一次,缺席率突破七三%;自2024年寶林茶室事件爆發後,蔣萬安更是長達兩年四個月未曾親自出席食安會報。與此同時,台北市平日對致癌物苯駢芘的抽驗紀錄同樣近乎掛零,甚至讓出事的業者繼續掛著「績優標章」。

面對議會質詢台上關於「為何不開會、為何不抽驗」的質疑,行政首長選擇了高分貝的對嗆與語焉不詳的迴避;然而,一跨出議會殿堂,他們卻化身為凱道上聲討中央的「抗爭領袖」。

蔣萬安與盧秀燕試圖將一場地方第一線稽查失守的行政災難,抽換成「地方受害者對抗中央霸權」的政治敘事。姜永年攝影
蔣萬安與盧秀燕試圖將一場地方第一線稽查失守的行政災難,抽換成「地方受害者對抗中央霸權」的政治敘事。姜永年攝影

這種「弱化議會問責,強化凱道聲量」的政治操作,深刻地暴露了當前政治人物對憲政責任的冷漠。議會是一個需要拿出數據、時間表、稽查紀錄與失職懲處名單的嚴肅場域;在那裡,行政怠惰無法被掩飾。相反地,凱道造勢舞台則是一個可以用高亢口號、二元對立與群眾情緒瞬間將問題簡化的政治劇場。

當蔣萬安與盧秀燕在台上高喊「中央蓋牌」、「中央漂白」時,他們成功地將一場地方第一線稽查失守的行政災難,抽換成「地方受害者對抗中央霸權」的政治敘事。衛福部本於食品科學與風險稀釋原則所訂出的溝通標準,在民粹情緒的浪潮下被踩踏得粉碎;國會黨團甚至順水推舟,主動刪除、凍結了衛福部與食藥署八至十二月的業務預算。一邊高聲喝令中央徹查,一邊砍斷中央執行稽查與運作實驗室的糧草,這種極致的矛盾與算計,不過是為了替個人問鼎大位或整合藍白勢力,堆疊所需的政治燃料。

回歸地方主管機關的法理責任

當七月二十五日凱道上的喧囂散去,留給台灣社會的,依然是那個未被解決的根本問題:我們究竟需要一個怎樣的食安治理體系?

答案其實並不複雜,它就寫在《食品安全衛生管理法》的條文中,也印證在不同縣市政府的執法成績單上。

正如前述分析所呈現的明晰對比:同樣一套中央食安法規,交到了不同的地方政府手中,卻演繹出了截然不同的命運。高雄市政府在過去幾年中,針對轄區內的台糖油廠主動執行了六次查廠、十八次抽驗;台南市政府則建立起嚴密的雲端通報追蹤與隨機抽樣機制,迫使大統一等大廠時刻保持警惕,不敢有絲毫的心存僥倖。南部縣市首長用踏實、近乎枯燥的日常執法,守住了台灣民眾的餐桌安全;而台中市與台北市,卻在長期的忽視、冷漠與對業者的過度信任中,讓致癌毒油洞穿了防線。

這項赤裸裸的對照,已經徹底回答了誰才是問題的真正根源。

《食安法》賦予地方衛生局第一線查廠、扣押、裁罰與下架的實質公權力。地方政府是第一線的守門人,中央則是法規訂定與跨縣市協調的二線後勤。當第一線的守門人自己在崗位上瞌睡、八年不抽驗關鍵項目,出事後卻反過來指責二線後勤沒有及時幫忙救援,這不僅是法理邏輯的倒置,更是政治倫理的墮落。

真正的政治承擔,絕非在凱道上記者會上把聲音喊得有多大,而是在議會質詢台上把責任交代得有多清楚;真正的食安領導力,也不是在大熱天號召民眾上街充當政治籌碼,而是能不能耐得住煩,坐在辦公室裡開好每一場食安會議,帶著稽查人員踏踏實實地走進每一間工廠。

地方首長最該做的,是坦然面對自身的治理無能,向無辜遭受毒油威脅的國人深切道歉,嚴懲內部瀆職失職人員,並徹底補齊稽查制度的破網。若只想用凱道上的咆哮與政黨動員來淹沒自己的行政失職,那麼當喧囂退去後,歷史與選民終將看清:那高舉著「食安」大旗的背影背後,不過是一場精心運作、拿全民健康當作個人政治前途鋪路石的荒謬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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