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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葛蘭博士——《侏羅紀公園》33年後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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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事
告別葛蘭博士——《侏羅紀公園》33年後的警告
影星山姆.尼爾在2001年電影《侏羅紀公園3》中飾演葛蘭博士。圖/東方IC

顧衡/長期研究歷史與社會結構的寫作者

影星山姆.尼爾於7月13日在澳洲過世。許多人可能對於這個名字陌生,但只要提到《侏羅紀公園》裡的葛蘭博士,那張臉大概就會浮現。

1993年,他坐在吉普車上,第一次看見活生生的恐龍。整個人愣在原地,摘下眼鏡,幾乎連話都說不出來。年輕世代若未看過此片,或對這一幕印象已經模糊,現在只要上YouTube搜尋;沒看過的人可以第一次感受,記憶淡去的人也能重溫那一刻的震撼。

33年前的大銀幕上,那隻巨大的腕龍在陽光下緩慢移動。觀眾明明知道眼前是電影特效,視覺和情感卻同時告訴我們:牠活了。

山姆.尼爾替全世界演出了共同的反應。

等葛蘭博士稍微恢復,他問了公園創辦人哈蒙德一句:「你們怎麼做到的?」

哈蒙德很有自信地回答:「我帶你去看。」這兩句話,打開了整部電影。

人類碰到驚人的新科技,最先產生的通常是好奇。電影接著用琥珀裡的蚊子、恐龍血液、DNA與基因工程,提供了一套極具說服力的想像。現實中無法照著電影復活恐龍,但這套想像並非憑空出現。它踩在當時已有的科學知識上,再往前跨出一步,讓觀眾願意相信人類有一天或許能走到那裡。《侏羅紀公園》因此超越了一般賣座電影。它讓DNA、琥珀、基因工程與混沌理論走進普通人的日常語言,也替整個世代建立了恐龍如何行走、如何獵食,甚至如何吼叫的共同想像。

電影工業發展至今,能同時改變視覺技術、科學想像與流行文化的作品,其實沒有幾部。史蒂芬.史匹柏很清楚一件事:觀眾必須先愛上那座公園,後面的警告才會產生重量。電影裡的人看見恐龍,有人看見畢生夢想,有人看見龐大商機,也有人開始擔心風險。長期在園區工作的人,甚至已經把奇蹟當成上班途中隨處可見的背景。同一隻恐龍,放在不同人的位置,立刻產生不同意義。奇蹟一旦成為日常,熟悉感便會慢慢稀釋警戒。

受邀評估公園的專家很早就提出疑問。人類能夠製造恐龍,並不代表人類知道恐龍進入現代環境後會發生什麼。非鳥類恐龍已從地球消失約六千五百萬年,人類也從未與牠們共同生活。如今把牠們突然放進現代世界,沒有人能確定這些生命會如何適應、繁殖,又會和現有環境形成什麼關係。

在場的人都聽見了警告。只是觀眾才剛看完腕龍,公園創辦人也正沉浸在成功的喜悅中。抽象風險很難立刻壓過眼前的奇蹟。

到了午餐桌上的爭論,氣氛才開始一點一點變得沉重。公園經營者相信,通電圍欄、中央電腦與基因控制足以管理一切。第一線人員看到的情況沒有這麼樂觀。動物會觀察、學習,甚至主動測試防護系統的弱點。高層知道公園被設計成什麼樣子,第一線人員知道公園每天實際變成什麼樣子。

站得靠近現場,容易看見細節、異常與操作上的困難;而站得較高,較能掌握整體架構、資源配置與不同環節之間的關係。兩種位置都可能說真話,也都可能只看見一部分。

大型公共工程、電力系統、金融制度與高風險產業,必須把設計文件、高層判斷、第一線紀錄、異常數據與事故經驗放在一起比對。單一層級的說法,無法代表系統全貌。不同位置的資訊互相校正,一套系統的性格才會慢慢浮現。

公園對基因技術的信心,也建立在一項未經充分驗證的假設上。園方把恐龍全部設計成母的,便認定牠們不會繁殖。為了補齊殘缺的恐龍基因,又加入青蛙DNA。這個方法成功製造出恐龍,也把設計者未曾預料的可能性帶進系統。

諷刺的是,在電影的設定裡,人類用來補完基因缺口的青蛙DNA,反而讓部分恐龍突破了全雌性的控制,開始繁殖;聰明的動物持續探索環境,電腦也忠實執行人類輸入的指令。每一個局部都依照自身機制運作,整體卻走向災難。

系統沒有突然發瘋。設計者沒有看懂的條件,一項一項照著自己的邏輯發生作用,最後抵達沒有人預見的結果。園區的安全架構也暴露了同樣的問題。1993年的電動遊園車、自動導覽與中央控制,看起來極具未來感。可是,一名內部人員為了個人利益,便能蓄意關閉或繞過多項關鍵保全系統,圍欄、監控、閘門與遊園設備也跟著連鎖失效。

一個人便能讓整套高風險系統倒下,說明它的備援與安全層遠遠不夠。高風險系統不能把安全建立在每個人永遠誠實、每項資料永遠正確、每個設備永遠正常之上。

人會犯錯,軟體會失效,資料可能被污染,內部人員也可能蓄意破壞。系統若無法承受這些情況,平時運作得再漂亮,也只能算是一場成功展示。先進科技很容易在正常運作時被看見;系統成熟與否,往往要等到異常發生才看得出來。

停電之後還剩下什麼?資料出錯時,系統能否察覺?操作人員蓄意破壞時,有沒有第二道防線?某一項假設不成立時,整套設計會不會跟著倒下?這些問題不會出現在展示奇蹟的導覽影片裡,卻決定奇蹟能否安全留在世界上。

《侏羅紀公園》還用一個很安靜的畫面,補上另一層意思。科學家第一次親手觸摸生病的恐龍時,忍不住流下眼淚。到了那一刻,恐龍已經超越昂貴科技成果的意義。牠會呼吸、會生病、會感到痛苦。人類創造生命之後,也同時承接了對生命的責任。史匹柏沒有急著譴責科技。他先讓觀眾感受到人類創造奇蹟的能力,再慢慢拆掉人類擁有完全控制權的幻覺。這也是《侏羅紀公園》歷經33年仍然沒有過時的原因。

今天,這套警告已經進入各種被嵌入社會運作的自動化系統。生成式AI只是其中最醒目的一個例子。當一套技術進入醫療、金融、招聘、新聞與公共治理,它便會和既有權限、商業壓力、組織習慣與責任分工互相作用。展示影片可以證明模型會寫文章、生成影像、模仿聲音,也可以證明它運算得很快。這些能力進入制度之後,問題會變得複雜許多。

資料遭到污染時,系統能否發現?權限被濫用時,有沒有第二個人攔得住?管理者為了速度和成本跳過警告時,誰留下紀錄?自動程序出現異常時,還能不能切回人工處理?

《侏羅紀公園》和今天的聯繫,不必建立在恐龍與AI的表面類比上。兩者都提醒我們,人類很容易把成功展示當成成熟系統,把局部可控當成整體可控。

我們看著新技術產生驚人的結果,再次興奮地問:「這是怎麼做到的?」

可是技術一旦離開展示現場,開始和制度、利益與人性互相作用,事情才剛剛開始。敬畏很少從一句抽象警告裡直接誕生。人類通常要等到科技、制度、利益與人性開始彼此牽動,才會逐漸理解自己放進世界的是什麼。山姆.尼爾摘下眼鏡的那個表情,記錄了人類遇見奇蹟的第一秒。

整部電影接著花了兩個小時告訴我們:看見力量很容易,理解力量進入世界後會形成什麼,才是最漫長的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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