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保護農業更要開放市場　台灣沒有第二選項

李淳／中經院經濟法制中心主任、前駐歐盟代表

選舉將近，台美對等關稅（ART）協議中各種對美國調降關稅，調和制度的內容，再度成為政治口水的主題。市場開放無可避免，也不能因為半導體跟AI而犧牲農業或食安。但質疑市場開放，抨擊食安制度調整，農業沒有真的被保護，食安沒有進步，卻把製造業跟台灣都拖在原地，是最糟的選項。

台灣沒有第二選項

反對方的質疑可以從最深層的「疑美」開始，蔓延到對農業及食安的衝擊。首先從疑美進而反對ART協議攻擊的背後，暗示彷彿台灣還有其他選擇。但其實我們沒有。

經濟上，美國已成為台灣最大出口市場，第二名中國看似也很重要，但實際上台商在中國的生產，有三成最終出口美國。同理，第三大市場東協，當地台商產出也是三成最終輸往美國。科技上，美國企業是台灣半導體供應鏈最大的客戶來源，也是科技合作授權的對象。安全上，美國是全世界迄今唯一能協助台灣，捍衛「台灣人的未來，只有台灣人能透過民主方式決定」這個目標實現的安全提供者。

確實，川普2.0不牌理出牌常讓人沮喪不爽，但並未改變美國是台灣最重要的經濟，科技與安全盟友的身份，沒有第二選擇。於是台灣可選擇的回應方式，是氣憤完繼續步步為營，尋找維繫台美關係的解方；疑美論除了有國內政治得分的效果外，對台灣沒有幫助。

台美ART協議就是自由貿易協議

再看農產品市場開放爭議。台美ART協議的本質跟美韓，美日及美歐，甚至美越、美英協議都一樣，就是一個自由貿易協議。但跟傳統自貿協議不同之處，在於雖然台灣（及各國）按照自貿協議精神全面對美開放，換來者則是美國維持半導體電子產品零關稅、調降對等關稅到15％的承諾。

美國不認為「開放方式不對等的自貿協議」有不公平之處，因為川普認為美國過去三十年在國際貿易上都處在「買多賣少、投資外流」的巨額逆差不對等關係，於是要用各國開放、繳交對等關稅及赴美投資等不對等方式來平衡逆差不對等。當澳洲及英國等美國享有出口投資雙順差（美國出口多、澳英赴美投資多）的國家都還要付10%關稅後，台、日、韓、歐的15%關稅加上投資承諾，已經是現狀諸多限制下的最佳結果。

在此背景下，ART中台灣確實承諾調降甚至移除了相當多農產品的進口關稅，但也換得全亞洲甚至全球最低的出口稅率。依據金融時報按照實際被課徵的平均稅率計算，台灣今年三月出口美國的實際關稅率僅有2.26%。相較於此，同期日、韓的稅率接近10%，歐盟8%、越南7%、英國6.5%，連澳洲都還有3.9%，就不提中國的23%。

主要原因，是佔台灣出口美國七成的半導體電子產品，到今天為止仍然是零關稅，未來ART協議生效後仍繼續享有高額的免稅配額。在川普2.0時代，零關稅已經成為罕見的遺跡，也是ART為台灣取得比絕大部分競爭對手更好的機遇條件的例證。而非電子產品也取得跟台灣有競爭關係國家中的15%不疊加最低稅率。

不可否認，這種待遇一部分是農業開放交換來的，包含從花生、柑橘到雞肉豬肉關稅保護的逐步移除。這是所有國家上桌談判ART前就知道的難題。不做承諾，半導體、AI跟其他產業競爭吃緊，農業一樣受害。因而最平衡的做法，就是以進口開放承諾爭取出口優惠待遇，同時間全力協助受影響的農業部門降低衝擊

我們需要建立的關鍵認知，是市場開放不等於放棄農業保護。台灣農業規模小成本高，卻是台灣的骨幹不能沒有，所以絕對需要保護；然而關稅從來不是保護農業的最佳工具，而且還有使用期限。這是因為只要台灣出口導向經濟體的性質不變，移除進口關稅保護來換取出口待遇改善，遲早都會發生。25年前為了加入世貿組織（WTO）就曾大幅消除農業關稅保護一次，之後因為各種限制無法如同日、韓一樣簽署許多雙邊自貿協定（FTA），因而剩下的農業關稅也就一直躲過移除壓力。反觀日、韓早於十餘年前為了簽署FTA就已經大幅移除。簡言之，抨擊ART協議農業市場開放的意見，讓人感覺台灣還有保留農業關稅這個選項，但其實我們沒有。

協助農業不是恩惠　而是義務

台灣沒有不開放的選項，但也不能讓農業部門替半導體、AI及其他製造業犧牲，況且農業是台灣生活、經濟與環境的骨幹，必須保護，天經地義。協助花生、柑橘及畜產等部門不是恩惠，是所有政府的義務。然而若討論聚焦在移除關稅的對錯，則是畫錯了重點，很可能不是為了農民只是為了選舉。

從日本經驗可知，保護農產品的諸多方案中，最有效者就是地產地消，全力促進國產食材成為台灣人餐桌上唯一的選項。多年來農業主管機關已經投入很多資源於此，但面對ART即將生效，必須全面升級「國產食材、唯一選項」運動。同時，國人也需要理解，保護農業從來就不是只能靠政府；每個以在地食材為主的消費者，都是台灣農業的守護者。

再看如馬鈴薯等檢驗檢疫制度的調和。從過去開放美豬美牛的經驗可知，食安檢驗標準不能妥協，但隨著科學證據及各國實踐經驗，有與時俱進的需要，否則一旦制定就永世不變，會被視為貿易障礙。在台美ART下，馬鈴薯的檢驗標準不變，但檢測方式改變，讓站在第一線有直接利害關係的食品企業，扮演起更多角色，也修正一顆發芽整批退運的舊做法。以上是美國、日本的現行做法，美日消費者重視食安的程度不低於台灣；說比照美、日做法就是降低標準，是用政治口水來做檢驗標準，跟食安無關。

經濟不分藍綠，台灣要往前走其實選擇不多，必須用超越政黨立場的方式來正確理解ART的意義。開放無可避免，同時不能因為半導體跟AI犧牲農業或食安。但質疑市場開放，抨擊食安制度調整，農業沒有真的被保護，食安沒有進步，卻把製造業跟台灣都拖在原地，是最糟的選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