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轎車剛駛進南投縣名間鄉三崙村一棟透天厝前的門口埕,一輛機車急匆匆地與之錯身,民俗學者溫宗翰先是愕然,之後忍不住笑出聲解釋:「松柏嶺受天宮的傳統乩生都很低調,個性閉俗。剛出門的就是『台灣最帥乩童』陳建宇。之前好幾家媒體邀約,他都拒絕。」台灣民間信仰中,神明的「代言人」被稱為乩童、童乩或乩身,松柏嶺受天宮則特別使用「乩生」表示這是一種身分。本想著訪問陳建宇父親陳保元時有機會拍到父子同框,沒想到還是沒能成功。
事紅面元帥 起乩先砍額
畢業於東華大學中文系民間文學博士班的溫宗翰,17年前開始在中彰投地區研究乩文化,與陳家相識已久,他熟門熟路踏入客廳,介紹詞畫面感十足:「他是紅面元帥的乩生,紅面元帥顧名思義就是要見紅,起乩時整張臉都是血。」他指著陳保元前額上方明顯下凹處說:「這都是他自己砍的。他外號叫『憨面』,操寶的時候,豆、豆、豆聲音很大,我看了都會怕。」

面對記者,陳保元有些侷促,那雙在神壇前掄起沉重法器、揮砍毫不留情的手,此時捧著細小的茶杯,反覆替眾人斟上松柏嶺的苦甘。幾杯暖茶下肚,他緊繃的雙肩才稍微鬆下,話匣子隨著茶煙散開。
67歲的陳保元,家族自祖輩開始參拜受天宮。國中畢業後北上進工廠做冰箱,直到20多歲時阿嬤車禍重傷,他辭職照顧,才回鄉幫忙種茶。他從沒想過,等著自己的不僅是家族長輩,還有拜了一輩子的玄天上帝。
「我做乩生將近40年了。採(乩)的時候,我太太剛好懷阿宇(陳建宇),上帝公找到家裡來,抬手轎在門口一個月,這一個月我都沒出門。」這場人神契約的起點,其實是一份對長輩的孝心。當年陳保元也曾抗拒過,因祖父罹癌他才點頭。「帝爺公採乩時說阮阿公沒法度啊,祂們兄弟無能為力,但祂們用陳家的乩生,到他臨終時會來幫忙。」本被醫師斷言撐不過當月的祖父,奇蹟般地又多了幾個月與子孫告別,「(農曆)6月抓乩,阿公10月遶境時還在外面拜帝爺公,過了幾天才走。」
直到「開面」(確認乩童主神),陳保元才知道「頭家」是性格剛烈的武將紅面元帥。起乩時,他須持鯊魚劍或月斧往額頭、背部猛力揮擊,前額那塊凹陷,是每次紅面的職業傷害。問他痛嗎?他憨厚地搖頭:「當下嘸知耶。」退駕後的傷,他也不想挽救,「種(植髮)也沒有用,我還在辦事,月斧打下去,一下子又沒了。」溫宗翰聽完半是認真、半是開玩笑地說:「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你百年以後這顆頭最好不要用燒的、要留著,這是台灣乩童文化的見證。」陳保元不覺得這話觸霉頭,摸著額頭上的「不毛之地」笑出聲來。

「髮」事是許多乩童的考驗,這也是初時兒子陳建宇被採乩時,陳保元特別交代妻子要跟玄天上帝談的條件。那日陳保元的身分是紅面元帥,並非父親,他因此預做準備,「我就教我太太,要跟帝爺公要求,阿宇還沒結婚不能開龍頭。」
濟世父子檔 艱苦一齊走
「阿宇小時候我就知道太子要用他。」陳保元表情帶著點預先窺探到天機的得意。陳建宇大學時車禍,僅皮肉傷,逃過一劫,原本已被採乩、抵拒多年的少年才終於應允。
受天宮傳統,新乩需坐禁,進入禁房後與外隔絕。期間不能排便,只能喝水或啃甘蔗充飢,直到「發起來」(起乩)才能出關。早年乩童最長坐禁12天,現在3至5天都有,出關時白衣變黃,休閒褲再緊都變鬆垮。
與陳建宇一同坐禁的筆生(另稱桌頭)兼大輦班班長李澍慶透露,那時一天大約只有4小時清醒,「起床甘蔗啃個一、二支就繼續睡。基本上神明是在夢中教學,我們不會討論夢到什麼,但我很確定陳建宇一定有夢到,我要起來上廁所,看到他睡到一半在那邊比手劃刀,讓我很緊張耶,怕我的噪音會影響到他。」

陳建宇出關時是父親牽著他,教他操寶的也是陳保元,「我已經走這途了,也沒法度。我是他爸爸,我被採乩,他就是跟著,不用再問祖先了。」陳保元重新燒了壺水,語氣認命而溫柔,「神要用你,是來幫你『補』。如果做人善良,補你的年歲、補你的健康。」這是老派父親的信仰,知道這條路艱苦,不忍心看兒子走,卻又深信這條路能避邪擋災,所以甘願陪著他。
受天宮沒有乩日、廟裡不問事,「濟世」都是到府辦理。父子常一同出門協助信眾,不開價、紅包隨喜,甚至倒貼油錢。「做乩生真艱苦、壓力很大。」不是無法忍受奔波苦,陳保元就怕沒能好好完成任務,對不起信眾,也對不起自家主神。與神簽約沒有在簽到期日,這份用血與額頭凹陷換來的福報,他盼著可以蔭及家族平安順遂。
談到這幾年許多年輕人因電影、影集對乩童有許多幻想,陳保元嚴肅說道:「食無三把蕹菜,就想欲上西天。來坐禁,出去就說自己是受天宮訓練出來的。」說他保守、老派都好,「要做乩童,愛守啦!不能騙財騙色、不要搶風頭。」
棄餐飲生意 銜媽祖之命
同樣香煙繚繞,與松柏嶺交錯著清冽茶香不同,新北市中和的空氣混合著工業區的塵埃。若南投山上的受天宮,守的是生息綿延的傳統,那在中和烘爐地腳下的慈賢宮,演繹的則是生存以上的磨難。
67歲的呂金葉,臉上刻痕分明。她的前半生是典型台灣悲劇媳婦,在五個女兒後拚死生下二個兒子。北上討生活,一家七口擠在月租5千元的租屋處,靠著做粗工、手工過日子。
36歲那年,她在收拾桌子時倒地—那是媽祖採乩的起點。和丈夫請回媽祖與三太子金身,盛起一碗一碗的米,點燃一柱一柱的香,幫人收驚除穢。為了多賺點錢,她一度創業做起小生意,「白天人家要找我收驚找不到人,(神明)讓我燉的菜整鍋壞掉、酒變酸,房租都繳不出來,欠十幾萬元。」直到她將重心回歸神壇,「祂不會讓你餓死,也不會讓你吃太肥啦!」
斬附身業障 渡己再渡人
兒子王皇朝年輕時不了解、也沒想過去了解母親的選擇。「我以前不信啊!家裡開宮廟,我連香都不想拿。」王皇朝臉上帶著在社會走跳過的桀驁。41歲的他國中就出陣頭,之後跟著大哥打架、喝酒、上酒家。「後來覺得不好玩,就退了。」他點了根菸淡淡說道。退伍後當過廚師、擺過攤,二次陪爸媽回南部進香的路上打嗝、發燒、狂吐,待他清醒後被告知自己已經「發起來」。

曾鐵齒到認為父母是騙子、幹譙神明,讓他認命的是一個極度真實的夢:他被帶到一片荒涼的墳場,看著靈體一個個從土裡冒出來,那種直指靈魂的恐懼,讓他終究乖乖拿起了法器。現在的他,白天是保全,晚上則是玄天上帝與濟公師父的載體,「我還被虎爺借過乩,咬生豬肉、生雞蛋,我媽說她還來不及洗,我直接吃。」
在慈賢宮不時還有「見習生」出沒。1977年出生的小柔,外貌姣好、打扮時尚,與燻黃的鐵皮屋牆面有些違和。她做美容二十多年,靠著一雙手扛下家裡驚人債務。
7歲父母離異,她先在父親與繼母的「混合雙打」下求生;國中時投奔生母,母親卻因賭欠下800萬元債務。她被迫讀夜校、在計程車行當會計助理、到條通的卡拉OK放錄影帶,薪水從沒進過自己口袋。為了逃,20歲就閃婚,怎料後來又要幫女兒背300萬元債務。
「不知道我是去踩到誰的奉金甕仔(骨灰罈)?」明明身處深淵,甚至腋下曾發現上百顆淋巴腫瘤開刀與放療,小柔語氣竟很輕快,她也想過人生到此為止,直到濟公師父降駕點醒:「妳渡不了自己,怎麼渡別人?」她才剪掉那些因她放不下而附在身上的黏稠業障。對她而言,神明讓她走這條路,是先讓她知道何謂疾苦,「你沒經歷過那些苦,怎麼感同身受去幫助別人?」
「很多人問我,是不是很喜歡做這個?我說我不要,真的很累。」王皇朝吐出一口菸,神情疲憊,一旁的呂金葉有些激動地附和:「人家都以為開宮廟是來賺錢的,真的不是!神明降駕是為了救世,以前大家樂、六合彩信徒要求明牌,媽祖跟帝爺公都不開;有信徒特別從高雄坐飛機來問事情,我們只收金紙錢跟隨喜投香油錢。」問所求為何?呂金葉不冀望來世,「這輩子該賺多少、吃多少都是註定好的,我只求這輩子幫神明做,走的時候好走;後代好過,不要像我們這麼苦。」



